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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0日 snow Sissi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这三天里,给我带来许多欢笑,以及远方的消息。我曾以为,可以如大娘一样洒脱,毕业是中学七年旅程的完美句点,踌躇满志的我们,挥挥手各奔前程,从此抛下花季雨季的儿女情长。原来终是剪不断、也不想剪断的连系。这世界转得太快,而我的所知太微茫,update太不及时,尤其是现在家里没有网,大家的近况与动向,每每超出我的想象。Ile de France仿佛一座孤岛,将我圈禁在大陆之外、瀚洋之中。毕业在即,何去何从? 雪是从Sissi走的那天早上开始飘的。起初只是小小的,不知不觉就积起来了,漫山遍野,世界忽然如此清静。因为大雪,航班延误了好几个小时。我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谬。来这里已经三年了么?只有三年么?会不会还有三年呢?Orsay实在是退隐的好去处呢。林间偶尔会有积雪落下,细弱的枝条在风中轻舞,却仍是安静得无一丝声响,那是一种令人沉静而坚强的美丽。 我找出了滑雪时穿的雪鞋,笨重却温暖。厚实的羽绒服,还是为了去里尔而买的,在里尔时却不曾拿出来穿过,后来去了巴黎,更觉得没有冷到这地步。犹犹豫豫,叙事上一次戴高乐接机实在冷得刺骨,给Sissi送行时还是穿上了;今天在Orsay上课,踩着结冰的雪地上山,更觉得宁可样子难看点,也比摔得四脚朝天好。这个冬季仿佛特别寒冷。或许只是我的感觉。晚上回去时买块羊肉炖汤吧。想着,仿佛已能闻见那香味了。 秋日晴明(三)(完结)晴明再去上眉眼如画的课时,有意带了本闲书,想着恐怕他还会迟到。却没想这次等了许久,他都不来。有同学等不及,就叫正在看书的晴明去找找。晴明努努嘴:急什么?说不定正睡午觉呢。法国学生却没那么好的耐性:“你不是我们推举的班长吗,还是全票通过,就去找找吧,别辜负我们的信任呀。找不着,我们也好早点走人不是?” 于是晴明只好收起书,去同学指的那间办公室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老师。 “请问……教随机进程的老师是这间办公室吗?” “嗯?他叫什么?” 晴明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个A,可刚张开嘴“啊”了一声却没了下文。她只知道那个名字开头是A,可那是缩写,还是名,喊老师一般要称呼姓氏。虽然上次在册子里草草瞥过一眼他的姓,然而稀奇古怪的字母排列组合,她也一向记不住。晴明心中不禁大窘,可那个“啊”已话音落地,再怎么补救呢? 还是陌生老师先帮她解了围。“我想起来了,你是说Alexis吧,他最近好像接了这门课。他座位在那边。” 晴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能将一张办公桌的自由熵搞到如此之高!只见各种书籍杂志杂乱无章的堆在桌上,座椅边的地上还散落着几张报纸,隐约可见没有洗的茶杯和积满的烟灰缸。他抽烟! “您知道他在哪里吗?今天的课他没有来,学生都在等他。” 陌生老师皱了皱眉:“今天……没见到他呀。这家伙,怎么又这样。你去秘书处问一下吧。” 晴明又去找数学系秘书,后者告诉她,老师今天去外面开会了。听说学生都在等他上课,秘书倒不怎么吃惊:“你叫他们回去吧,回头我叫他把这堂课补了。下次再有事,我会帮他写邮件通知的。” 等晴明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小半学生了,听晴明讲了情况后,也很快走光了。晴明回到寝室,当即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寝室楼终于开暖气了。她昨夜赶作业,到两点才睡,早上的课又是不能缺的。时间还早,晴明干脆铺了被子小睡一会儿。 原来他叫Alexis。睡过去之前,晴明不知怎么想起。 接着的周三,他也没有去听课。晴明倒不担心。法国人头疼脑热是不请病假的,两片阿司匹林对付一天。说不定是出差开会还没回来。或者又在睡懒觉……晴明心里正发笑,老师已经走上讲台:“同学们,如你们所知,XXX老师于上月不幸去世。他作为学术界的名师泰斗,带出了不少有成就的学生。我也有幸与他共事,受益良多。在此,我提议,全体为他默哀三分钟。” 接着是三分钟的沉寂。晴明有点惊讶:他并不知道学校有老师死了。她想找人问,可还在默哀中。那名字听上去倒是有点耳熟——该不会是眉眼如画吧?不对,Alexis还年轻,不会带出许多学生,她立即驳回了这一猜测。那……便有可能是他的老师了。全数学系就那么二三十号老师,如果Alexis是本校毕业的,那三年本科、两年硕士加三年博士下来,这些老师早轮了一轮了。那难道……他是治丧去的?也不对,谁不能去治丧要他去呢,晴明都开始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了。 这三小时的课上得极其无聊。Alexis的眉眼不断闯入晴明的脑海,令她一再走神。这几堂课,她已习惯了坐在第二排的角落,静静欣赏侧前方Alexis的温柔侧脸。 这也是晴明小小的心眼:她原来习惯了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里面靠墙的座位被她堵住进出困难,所以那日当Alexis晚到的时候,就成了留给他的专座了。但后来晴明觉得把里面的位置给老师坐不太好,但等他来了再自己坐进去又成了刻意给他留座位,更说不过去,于是干脆一去就靠了墙坐。却未想外面的位置很快被占据,而Alexis来的时候就只有她前面第一排因为离讲台太近而空着。Alexis一来,便很自然地坐到那里,刚刚好将完美的侧脸呈现在她看向讲台的方向。他落座前总会用口型说声“bonjour”;晴明也会笑着用口型回答他。这是巧合,还是默契?晴明也问过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没有他的课如此难熬。 终于下课,晴明开始收拾东西,老师却提起考试日期。晴明大吃一惊:就是下个月了吗?那之后——就无法再和Alexis一起听课了吗?只是默默看着,都不行了吗?晴明脑中一片空白。 回去的路上,晴明找人问了去世教授的事。同学讲了他的一堆事迹,最后看她仍旧懵懵懂懂,便说:“你不记得了?我们来的头一年,他不就教了我们一学期的积分吗?” 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晴明的记忆里,如同底片显影般,渐渐浮现出曾经那个和蔼老头的模样。那是多好的一个人!晴明记得,刚来的时候,怕他们几个中国人语言不通,每次下课,他总会跑下来乐呵呵地问他们可有问题,还帮他们复印了讲义。那时仿佛巴黎还不曾那么多雨,记忆里,大家的笑也曾如此鲜活过的。后来是什么时候,他们几个不再一起搭伙做饭,不再结伴上学了?又是什么时候,生出了嫌隙?晴明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他还说,要帮我改博士论文……”晴明喃喃自语。 “他跟我也这么说,一句客套话嘛,当不了真。唉,想不到巴黎交通也不安全啊。” 这当口武旭打电话来,又是要来蹭饭。晴明沮丧得无以复加,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叫他来陪她说会儿话。武旭说:“好啊,还是老样子,我买酒你烧饭哦。”晴明却实在没这个心情,叫武旭从中餐店打包几个菜一块儿带来。 武旭虽然天生乐观,却难得也是极其敏锐的一个人。听得晴明的语气里已不是往日的闲散心情,二话不说便坐车过来了。 晴明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过世的数学老师的事。武旭买了啤酒和三个菜:叉烧,茄汁虾仁,香茅鸡。晴明却胃口全无,只是啤酒喝得比平日都要快,武旭只好不时往她杯子里加。 “他还说要帮我改博士论文的,这么快,怎么可以……我还没有读博士呢……” “祸福由天,人到了岁数总要去的,早点晚点罢了。你不是喜欢陶潜的那句‘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吗?何不学他看得开点。” “是车祸。好好的走在人行道上,怎么就……”毕竟是晴明第一次面对死亡,如此迅猛,生杀予夺,无法抗拒。晴明之前精心构筑并赖以生存的某种安定宁和,一瞬间仿佛轰然倒塌,人生无常,俯仰之间,竟可以改变如斯,将拥有统统化为失去?随即又想到博士论文,若真可以,该有多好?老教授沐在阳光里帮她一字一句修改推敲的画面,就当真只能是幻想了?眼圈一红,眼泪已夺眶而出。 武旭抽了许多纸巾帮晴明擦眼泪,晴明的泪却兀自往外涌着,她仿佛再看不见、再听不见,只沉浸于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那里空无一物、空无一人,只盛得下她一人的悲喜感怀。 武旭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一阵慌乱。这女孩初给他的感觉只是淡淡,相处久了才知那只是她的低调内敛。他从前却不知道,平日里镇定从容的晴明,卸下伪装后也是这样善感,一个人的异乡生涯,她坚强的外表下承载了多少泪水?而她深藏于心底的情感竟如此深沉激烈,令她悲伤如斯?此刻自己在边上默默看着,心底竟泛起一阵微痛。 意动之间,唇已覆上她湿漉漉的脸颊、眼角、唇际。等晴明反应过来,他的肩膀已将她轻轻环在怀中,那温热的气息吹在耳际,不由一阵酥痒悸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又酸又涩,什么也看不清;哭过以后短暂的脱力,全身都轻了起来。晴明干脆闭上眼。这世界亦梦亦幻,太不似真实。 晴明不自觉的把头枕在武旭肩上。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一晚,自己躲在武旭怀里放声大哭,为自己不得不向现实屈服的爱情,为自己曾经的执著与骄傲,而如今又为何哭泣?为倏然而逝的教授,为过往无声的光阴,还是为自己,为如今的自己? 武旭的怀抱依然温暖,随着逐渐收紧的臂弯却添了一份炙热,晴明总算恢复了一点意识,惊觉自己已将武旭的肩头沾湿了一片。晴明赶紧抬起头来,此时环着她的手不知不觉也已松了,却并不放开,反而落在她的腰际,继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晴明一惊,睁开肿胀的双眼,落入眼帘的便是武旭放大的脸庞。 这一吻百折千回,开始时细腻绵长,渐渐炙热激湍,而武旭似是真的动了情,原本环着她腰际的双手也变得不安分起来,缓缓在她后背游走,而后终于从衬衣的下摆寻到了入口,触到了晴明的皮肤。 他的指尖微凉,晴明心头仿佛触电般微麻,头脑却彻底清醒了。为什么不推开? 她推不开,或许,根本不想推开。 他吻下来的时候晴明没有抗拒,那是她当时还不清醒。 他的舌攻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紧咬牙关,那是她正欲低呼,反被他寻了空子。 吻到深处她亦回应,是不曾知晓,小到一个吻,也可以如此温柔缠绵。许是这些年无言的积淀,两个人的心照不宣。只是如今,又为什么要捅破这一层? 与晴明,武旭是挚友,是兄弟;对武旭,晴明也只想做朋友,做红颜知己。这世界就是怪异如斯:爱人易寻,知己难觅。 晴明记得曾经和武旭讨论过对此的看法。和王子悠分手以后,晴明算是彻底明白,就算恋爱之前的友谊曾经“天长地久”,分了以后,再怎样也不可能退回到朋友了。上一次秦小雨看到自己过去的照片后问起王子悠这个人,晴明淡淡的一句“我前男友”就打发了。即便两个人仍可以在msn上聊上几句、在老同学聚会上碰碰杯,然而“一个朋友”这样的身份,已不属于他了。也没什么,过去的感情纠葛,都早已过去了。只是午夜梦回,晴明仍会偶尔念他的名字,那个好听的名字,王子悠。心里淡淡的情绪翻覆着,有一些不甘,更多的却只是可惜。如果当初只是做朋友,现在,该也像武旭那么亲近了吧? 武旭则把朋友和女友分的很开。感情之事,武旭一贯信奉好聚好散,这些年也处理得游刃有余。而对哥们儿,武旭是看得极重的。 那么此刻——晴明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现实,武旭呼出的气息还不断吹在她脸上,他的手却已在她衬衫下游走多时,而刚才一瞬间背上忽然一松的感觉让她迅速明白过来,武旭解开了她的内衣扣。 一股夹带着羞耻的怒意猛然窜上晴明心头。这算什么意思?接下去又要有新动作了吧?有话不能好好说,一定要动手动脚的么?还有武旭到底把她当作什么人了?这些年积下的友谊,一辈子的朋友,转眼说放就可以放下,原来,原来他从来不曾把自己当作哥们。罢,罢,罢,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天真,什么年代了,还相信真有什么“异性兄弟”么?那自己又算什么,他的储备,他的候补女友?不知这样的储备他还有多少?以他的长相与出生,恐怕排着队要倒贴的女生不知凡几吧?来法国没几日,不又收了个秦小雨。 真真是笑话!庄晴明这辈子再不济,也不用靠你的垂青给自己提身价。于是压制住心里对武旭的好感与可惜,余光撇到地上,晴明照着武旭的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这一脚几乎用了全力,一击成功,而后迅速撤离。晴明趁武旭弯腰抱脚的功夫,迅速退开他身侧,两手在背后把内衣系好,而后走到门边,开了门。 武旭抬起脸来看着她,那一脚一定踩得不轻,他的目光里混杂着疼痛、诧异与不解。晴明的心中猛然揪了一下,那一脚仿佛把她的心也踩痛了。于是赶紧移开目光,冷冷的说:“不早了,你再不回去就没有车了。” 武旭的困惑愈加深了,他走到晴明身前,见她仍不打算看他,只好叹了口气,道:“今天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其实……” 晴明知道武旭是有话想说。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解释,告白,还是让她忘了今晚? 然而理智还在,并不断提醒她,她还没准备好。无论武旭说什么,她都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还没有想清楚,无论是关于武旭还是关于自己,关于今晚还是关于未来。再等一等,等过了今晚,等她捋清了思绪,界时无论是什么,大家都可以坐下来谈、平静接受,不是更好? “下次再说好么?”晴明开口了。“今天真的晚了。我也不留你了,快去吧。” 门已经开着了。逐客令也已下达了。这里是晴明的屋子,晴明有权请人来做客,也有权请客人走。武旭于是也不再纠缠,只淡淡地说让她保重的话,之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眷恋,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晴明看不清,也害怕看清。 那一晚,晴明睡得极不踏实。醒时总仍不住回想,终于入睡,梦境却又纷至沓来,令她困扰不已。她惊慌失措,看不清前路。和武旭要如何,才不会尴尬?可否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又要怎么做,才能挽回这几年的情谊?还是——晴明不敢去想最后那一条路。或许心里也不是没有期待的:她与武旭,其实可以算互相倾慕。要论家底与学识,也是旗鼓相当。现在两个人还都在巴黎,自然是求之不得。以后武旭交流过之后要回国,而晴明在这里的学业至少还有两年,远距离恋爱虽然不易,但似乎已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了。 想着想着,晴明忽然笑了。这是怎么了,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得这么远去了。这笑却带着自嘲,自有苦涩在其中。也是,小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便一心一意,再不管其他,什么身份、年龄、文化差异,总觉得差距可以努力克服,而真爱无往不胜。而过了这许多年,方知“喜欢”这两个字实在太单薄,而现实往往不能尽如人意,总有太多禁锢限制走在爱情前面,以至于,自己这些年已不敢言爱。付出之前,有太多事需要考虑,关于未来,还有太多变数,唯恐一个不小心,便只有以分手告终,那这之前许多年的友谊,也就不复存在了。拿这一份友情作赌注,赌的是冥冥中的美好未来,这一场豪赌,晴明不敢下手。 第二天还有课。晴明一早起来,往镜子里一看,双眼仍旧肿着,红红的,一看便知哭过。取了浴巾和洗澡用具,锁了门去楼层的冲淋间,正苦恼眼睛的事,冷不防却刚好撞见秦小雨从房间出来,后面还跟着个人。 晴明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早醒来看到的会是这画面。 一瞬间,仿佛五雷轰顶,身上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无法思考,无法行动。 秦小雨背后,转出了高她一个头的武旭。 武旭的手,还被秦小雨拉在手里。 见了晴明,武旭也呆了,而后迅速把手从秦小雨手中抽出来。秦小雨回头看看武旭,又看看晴明,最后还是她先开腔,带了一贯的天真笑容:“学姐早呀!” 后面的武旭已经别过头去。场面尴尬。秦小雨也不说话了;斜倚在门上,分明就是在看笑话。 最终还是晴明先走。落荒而逃。回了寝室,再看到手里拿的浴巾,恍惚本是要去冲澡,为什么又折回了?背靠着门,心头忽然一酸,眼泪便流了下来。 原来自己亦不是不爱的。只是说不出口,太难出口,怕一步错,便步步错,再难收拾。转念一想,武旭这一步,也算错得离谱,这以后他又要如何收拾这盘残局?还是说对于自己,他原本也不在意? 一整天晴明都浑浑噩噩地窝在家里,也不觉得饿,更不去想翘了什么课。晴明只是不想出门,下意识的害怕再遇见那两人,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晴明的肚子终于大声抗议了。于是晴明做饭、吃饭,生活回到一如既往的流水帐,除了她小心翼翼的回避,武旭也不曾联系过她;对门的秦小雨以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真的要避开,也只要少往厨房跑,竟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打过照面。 一个多星期后,还是武旭主动联系了晴明。许是害怕见面仍然会尴尬,他只是在msn上发了条消息:“我和秦小雨在一起了。那天真是对不起,绝不是有意冒犯你。你还好吧?” 晴明那天一如既往的隐身。看到这条消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条:“祝贺你。” 也算是承认自己在线。 武旭说了几件最近学校发生的趣事;晴明也不咸不淡地应了两句。两人似乎都回避了那一次尴尬的照面,却也谈不上刻意,颇有些心照不宣的味道。最后武旭约晴明周末逛街,晴明应下了,又说自己明早有课,便道了晚安。 其实这一个礼拜的时间,晴明想清楚了许多。本来那一晚武旭就是她推出房间的,她既然已经表态,那之后发生什么,就都与她无关。该感到尴尬的倒应该是武旭才对。再说这许多年的情谊下来,武旭也断然不会不管不顾的;加上这一份歉疚,武旭自然会主动找她和解。她不曾亏欠谁什么,也不希望武旭亏欠她什么。当作什么都未发生,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周六的逛街很愉快。武旭很识相的没有带秦小雨来;转进香街上的香水廊后,说要买一款女士香水送人,晴明陪着他选了半天,最后选中了Coco demoiselle,香调好闻,很能讨大多数女孩喜欢。还是晴明主动把打折卡借给他,却耐着性子不问是要送给谁。 时间还早,难得下午阳光明媚。武旭说要请晴明喝下午茶,晴明应了;香街上总不缺咖啡馆和甜品店之流的。 还是武旭先开口。他先问了晴明:“你介不介意我提上次的事?” 晴明会意,啜一口咖啡,说:“没事,你讲。” “其实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回去的,在走廊上正好撞到秦小雨。她说自己电脑有点小问题问我会不会弄,我想,反正已经晚了,也不急这一点时间。后来在她家喝了两杯Whisky,那天本来心里就不爽,刚刚被你——”武旭看了晴明一眼,发现晴明毫不避讳的看着他,迅速移开视线。“被你踩了一脚,一时郁闷,就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结果就……” 晴明也不说什么,淡然地笑着,看看窗外,又看看武旭。 武旭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第一次。说实话,我原本也挺喜欢她的。对了,秦小雨还告诉我你有男朋友,我都不知道这事儿。” 什么?!晴明瞪了武旭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小雨说你有男朋友的啊,她还看见过照片的呢。” “她搞错了吧,我什么时候有过男朋友!要是有,我何必瞒着你?照片,什么照片呀……”说到这里,晴明忽然心往下一沉。莫非是钱包里Alexis的照片?她收得那么好,秦小雨怎么会看到?莫非是超市付款的时候掉出来了?还是秦小雨翻过她钱包?也不会的……等等,钱包里Alexis的照片,她明明给武旭看过,武旭怎么会不明就里的相信这样的话? “你说的难道是我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她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那是我老师啊!” 武旭愣了愣;他早先以为,这样的事晴明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却没有想到她会反应那么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以为你是不想告诉我……” 这是哪里跟哪里?武旭竟然以为自己在搞师生恋?如果真是那样,那瞒着他人耳目自是不在话下,连武旭都不告诉也算情有可原。可秦小雨那话未免太过分了,她就算看到照片也不能这样搬弄是非啊! “好好好,是我弄错了,不过你能这样亲口告诉我就好。不然我还真有点担心你呢。”武旭已经开始打圆场了。 “是呀,大家有话说出来就好。” 这一日暗涛汹涌的谈话就在平和的气氛中收尾。那以后晴明和武旭的往来到不曾少过;只是武旭再没有在晴明房里过夜,吃过饭、聊完天就走,晴明也不问他是回家还是去秦小雨那里。 晴明和秦小雨的关系倒是微妙起来:那以后晴明也不躲着秦小雨了:要躲也不该是她躲,她是这样想的。但似乎秦小雨也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两个人该照面时照样照面,该打招呼的打招呼,但都比以前冷淡了不少,很多时候仅仅是相互客套两句了事。 至于秦小雨说晴明有男朋友的事,晴明后来思索许久,总算有了发现。当初秦小雨说的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她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她也根本没见过那照片,而是说晴明给她看过的相片上的王子悠。想通了这一点,晴明一开始还纳闷,当时她说“前男朋友”,秦小雨立马识相地闭嘴了,说明她并没有把那个“前”字听漏。 前思后想,结合武旭叙述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来看,晴明最后认定,秦小雨根本就是在捏造。什么楼道里的偶遇、电脑问题、Whisky……她既然可以给自己创造如此良好的机会,又怎么会错过这一着?想到这里,清明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届的学妹很是寒了一阵。 只是秦小雨这样说的时候却并不知道之前他们在晴明房里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她这样说肯定让武旭想起当初晴明跟王子悠分手时的尴尬经历。以武旭的性格,定不会再想有心无心的搀和在晴明和她男朋友之间,所以才那么快的断了这念想,之后亦不太敢面对晴明;秦小雨这一句不明就里的谣言,也可以说是事倍功半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又拖拖沓沓地下了一周的小雨以后,天一下子冷了下来。那日晴明走出家门,只见阳光照在马路上,路面到处反射着钻石般的光芒,正待细看脚下却一滑,才知竟是结冰了。梧桐早已谢了顶;紧接着是原本姹紫嫣红的各色树木,红叶铺了满地。几天后就有专人来清扫收集。法国收集树叶的方法,晴明虽已见怪不怪,却仍是看不惯:工人全副武装,头戴隔音耳塞,背着燃柴油的鼓风机,手里握着出风管就着落叶猛吹,直把粘连的树叶全部吹起,吹到一处,堆成一个个半人高的小丘,再归进一个个硕大的纸袋里,由专车运送。晴明第一次见的时候,老远的就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柴油味儿更是随风飘散,着实把她下了一大跳。远远望见那三两个人如同身着笨重的宇航服,在翩飞的落叶间缓慢徘徊的样子,甚是奇异。问了别人,说是扫落叶的,晴明可算是彻底被雷到。要是用个强力的吸尘器也就算了,竟还是鼓风机!法国人啊……如今晴明再看到这一景,已不再有当初那种强烈的想改变的念头。法国人便是如此,如同他们住的普通房子就有上百年历史,这方法,他们大概已用了几十年,收效也不差,虽然噪音大了些,但毕竟比人力清扫省时,更省人手。在法国,人力是最贵的;而习惯又是如此根深蒂固,几乎每一个政府改革决策下达以后,都会有持续一个月的罢工。晴明已经见怪不怪。她只是歪着头,斜睨了眼隆隆声传来的那个红叶翻滚的方向,而后抬脚绕路走,心中想道:法国人,真是傻得可爱。 又过了一两天,雪也落下了。起初只是下雨,接着悄无声息的,那些雨点的降落速度越来越慢;等到晴明反应过来,天空已经开始落大片大片的雪花了。在晴明的家乡,是不大下雪的。来巴黎后,一年几场大雪总免不了。打开窗户,晴明拿双手接着雪花,也不怕冷。只可惜雪花却不能任人把玩,拿到手上,正待翻看,却已融化无形。许是这样才珍贵。雪若有知,亦不会愿意做人手心的玩物吧?期中考过了。再过三四周,周三的课就要停了。Alexis上的课也应该没多久了吧? 晚上武旭要来吃饭呢。武旭有时候会跟晴明讲秦小雨。开始时晴明并不喜听别人的八卦;渐渐晴明也听出些味道,暗觉这几年,武旭也不是没有改变。在男女关系上,武旭可算是及时行乐吧。晴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现今的人大抵如此。秦小雨的那点心思,他恐怕并不是全不知晓的;只是秦小雨对他如此中意,本就是于他有利而无害的事,他又怎么会去介意。至于未来,武旭的交流本就是短期,秦小雨要是聪明人,也就不会要求什么承诺。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家都开心才是目的。 而当初和晴明那一晚的纠缠,或许半是冲动半是巧合。一方面,晴明算是他知根知底的;另一方面,初到异乡,总会感觉特别寂寞。习惯就好。晴明觉得自己已习惯;这一场莫名的事故之后,应该是彻底习惯了。她自觉没有秦小雨的敢作敢当,亦没有武旭的拿得起放得下。那就把感情收起,把心锁起,再见武旭时,依旧把酒言欢,无关风月。 只有在见Alexis的时候,晴明才仿佛能从这些琐事中脱身,获得暂时的安宁。Alexis的侧脸依旧如此清秀,仿佛超脱于凡俗之外。晴明咬着笔杆发呆。她也曾想象某些情节的:比如看《重庆森林》时会想帮他整理办公桌;或者与他共进晚餐,或许就像《A beautiful Mind》中那样。然而电影只是电影。而生活只能是生活。第一次的邂逅以后,再无其他。 其实也并不是不可以。如果她想的话,完全可以趁他走开的时候去他办公室交作业、理桌子。悄悄离开,他也不会知道是谁。或者找一道足够难的题去问,这样一起吃个工作午餐也是很可能的。只是然后呢?晴明想象不出,然后又待如何。或许自己所中意的仅仅是上课时看着Alexis发呆的习惯,而对于这个人,晴明一无所知,也并不想知道。如此,又何必要刻意接近她?这样的距离正合适,没有失望,因为不曾期望。 冬天已经到了吧?再接下去,就要过圣诞节的假期了。不能经常见到Alexis,或许还是有点可惜。不过钱包里已经装着他的相片,也无妨了。武旭说起过要和秦小雨出去旅游的事,晴明给他推荐了不少地方,似乎最后是选定了马赛,毕竟是法国第二大城市。 晴明对那个脏兮兮的渔港印象并不佳。往年也跑过一些地方,后来一个人嫌麻烦,也就不怎么出去了。 那天望着窗外的飘雪,忽然有种想去旅行的冲动。在中国的时候,她总想去看玉龙雪山,那是情人的圣地,洁净的乐土。她总想等一个人一起去。那个人,却迟迟不肯出现。 现在看来,大可不必。原来没有谁离不了谁的。如同她和王子悠,两人转转悠悠走了那许多路;临了,还是各走各的路,原来自己的路,只有靠自己去走的。 那便独身去旅行吧,一意独行,也省去了那许多繁琐。只是法国的雪山多是滑雪胜地,晴明不欲赶那趟热闹。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Annecy。瑞士边境的安息小镇,一年四季鲜花盛开,自山上蜿蜒而下的小溪,注入宽广的安息湖……不记得是何时看到这一个去处。如果那几日够冷的话,或许还可以在山顶见到尚未消融的积雪。这座小镇美得纯粹,美得仿佛没有记忆,足以令人忘情。把感情遗忘在这里,只记取了那许多美景与花香回去。 有时晴明也会想起那个吻。仿佛只是很短的时间;又仿佛惊心动魄,暗合半生情缘。只是再美好,也只能被忘却,或是深埋于记忆里,不可再见天日。想得多了,也就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的。只是单纯美好的一种体验。就在那么一瞬间,武旭的及时行乐与晴明的敝扫自珍有了短暂的交集。而后武旭继续追求他的快乐日子,而晴明留守在她的淡然自持里,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也许多年后再回想,两人都会轻笑,那一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秋日晴明(二) 周五的小课,晴明早早到了教室,心里却有点忐忑。上周五的第一堂课她就旷了,后来虽说抄了笔记,但心里总有点内疚。借笔记的时候,同学说上节课点名了,还提到她的名字,然后就笑眯眯的不肯说下去了。晴明心里想,这人肯定法语听不懂,又不好意思承认,只好卖关子。不过到底说了她什么呢?又说老师多么多么帅,晴明在边上听得只好苦笑,都说数学系是理科猥琐男的大本营,却不知道他们连男老师都能看得这般津津有味? 他再怎么帅,也不应该迟到。法律规定老师迟到半小时以上的学生有权缺席。晴明无聊的等待着,默默希望他干脆别来了。然而等老师真的进来的时候,晴明彻底呆住了:竟是那个眉眼如画! 等她回过神来,名册已点到最后,“庄——晴明?晴明?是这样读吗?”多亏边上的同学用胳膊撞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那个四不像的发音原来是她名字的又一个法语变种。“到!”晴明赶紧举手。“我还以为又不来了呢。上次说要指定一个同学收作业,你们选的就是她吧?选一个缺席的同学,也亏你们想得出来。这位同学——”眉眼如画合起点名册,抬起头。他看到她了。她也看到他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一瞬间,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穿过她脑海。只一瞬间。眉眼如画只停顿了一下,便又垂下眼,接着刚才的话说:“这位同学下课以后来一下。” 这一个半小时的课,晴明苦不堪言。她的脸颊烧得厉害,全身发热,却又不好意思脱毛衣。怎么会是他?他认出她了吗?应该认出来了吧……认出的又是哪一次的自己呢,是在地铁上,在教室门前发呆的时候,随后自己跟他打招呼,还是上一次给他让座?他怎么会是老师呢?而且偏偏是她的老师!她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抄笔记上,每次抬头,都小心翼翼的回避老师的视线。还好,这一节课,老师也不曾看向她的方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晴明收拾好东西,抬头就看到眉眼如画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他从讲义里翻出一张张纸:这是作业安排,这是考试安排,作业你帮我收好,记录缺席……晴明在边上听,视线小心地爬上他的侧脸。他的眼角眉梢,如同被一种温润浸透,晴明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脸竟可以如此美好。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镜片之后,藏着那么一种专注与淡然,好像可以看透一切,仿佛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你听懂了吗?”晴明猛然回神,脸又红了。眉眼如画笑着盯着她看,“你是不是病还没好呀?脸这么红。庄——晴明,你的名字是这么读的吗?”晴明费劲的纠正他的发音,总算能让她下次听到明白是在叫她了。 “好了,就这些事了。不算很多吧?”不算,当然不算。总算可以走了。晴明道了老师再见,转身离开。教室里的人早就全走光了。晴明不由喘了口气,今天可真够尴尬的。好在他什么都没提。 正要跨出教室,背后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眉眼如画那悠悠的语调:“晴明,我们似乎经常见面。” 晴明的心漏跳半拍。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晴明再也迈不开步子,也不敢回头,就这样站在门前。耳根为什么这么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也不知道。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又仿佛不需要思考,晴明觉得自己就像身处灼热的温泉之中,正在慢慢融化,缓缓沉入最深的湖底。 许久,那悠悠的声音又响起:“下周三见。”如遇大赦,晴明的大脑迅速恢复了运转。她转身一笑:“周三见。”之后再不犹豫,迅速离开。 也不知一口气走了多久,天渐渐暗下来了。接着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冷风一吹,晴明一个机灵,终于清醒一些了。这才想起包里就有伞,这个季节,她是一天也不敢忘带的。再四下一看,原来已经快到宿舍区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一想起来,她的脸还是火辣辣的烧。然而头脑转得飞快,许多问题被提上来:虽说之前邂逅过,不过他显然毫无印象,即使后来想起来了,也就是一面之缘。她尴尬什么?她又不曾得罪他,他自己迟到都不见尴尬!她为什么这么不正常?25岁的人了,怎么看帅哥还要脸红? 心中却另一个声音小声嘟囔:可是刚才…… 理智马上冷语道:刚才什么?刚才有什么吗? 可是刚才……难道…… 难道什么?他是你的老师! 那个声音于是沉默了。晴明坐在床上,蜷起身子,环起双手抱着膝盖。问题严重。理智宣布无解:刚才自己到底怎么了? 敲门声响了两三趟晴明才听到。是秦小雨,来问晴明附近的大超市在哪里。小超市东西少,又贵,所以大家平时都坐车去家乐福买日常用品,一次买许多。刚才才落下的雨现在又停了,晴明的心乱着,窝在屋子里也难受,想了想,干脆和秦小雨一块儿去家乐福了。 这真是一个商品社会。晴明在一堂法语课上读过这样一篇论文,专门剖析了当今的购买方式与观念:开放式、仓储式的超市,每日不停的折扣,激起消费者强烈的占有欲与一种“不要钱”的错觉,仿佛只要拿过来往推车里一放,就可以立即拥有;口袋里钱不够,没关系,可以开支票、刷卡,透支都不要紧,银行自动提供15天免息贷款;而这个社会对物质的崇拜,则将“购买”这一行为上升为一种仪式,把购买力作为衡量财富与地位的直接标尺。购买,消费,然后喜新厌旧,旧者弃如敝履,流水线全天候运作,生产大量过剩产品,全然不顾非洲儿童还吃不饱饭呢。文章的作者言辞激烈,晴明心里戏谑:难道这老学究自己买东西不去超市? 秦小雨站在食品货柜前,东摸摸西看看,好奇的很:“咦,这是可可粉吗?怎么喝呢,用牛奶冲吗?那个,ti-sa-ne,是什么东西呀?怎么有这么多味道呀?”晴明懒懒的跟在后面,耐心的回答她的问题:“是的,这是可可粉,用热牛奶冲饮,也可以和牛奶一起煮开了,那样更香;tisane是一种类似茶的草本植物饮料,根据植物不同有不同的功效,因为不会提神,所以可以睡前喝……”秦小雨一样样拿起来,仔细地看过价钱,犹豫,又放下:“还是有一点点贵。”这毕竟是第一次享有完全的自主,只要经济上允许,她都可以买。只是中国的价格观念还在;比较之下,这里什么都贵得令她乍舌。晴明笑笑,心想再过两个礼拜,你就习惯了。饮料可以不喝,难道可以不吃饭?学生食堂的饭2.80欧一顿,你能不吃?就是买三明治还要2欧一个呢。一个礼拜吃下来,肉再痛也麻木了。 晴明倒不买什么,提着个空篮子准备等下去冷柜买特价菜。根据她的经验,琳琅满目的饼干小食,等新鲜劲过了便觉得味道都差不多;至于添置锅碗用品,搬家的惨痛教训让她一想到就头疼。每年夏天回国之前,晴明要把所有家当拆整为零,分为好几份,仔细打包好,分别送到暑假不回国的同学家里寄放。三年来从中国陆续带来的、家里邮寄的、这里陆续添置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100多公斤,还不算那满满两箱的笔记。夏秋的蚂蚁搬家工程一次比一次浩大。更令她头痛的还在后面:晴明相信自己有一天是要回国的。那么到时候,这里的一家一当就会成为她自由来去的尾巴,带又带不走,留又无处留。 早先晴明就跟王子悠形容过,感情莫不也是一笔投资,或者消费:付出自己的真心,收获对方的感情。可大多数人都不曾考虑过,收获之后要怎么保存?如何定期维护?如果出了问题如何修理?如果破裂了如何遗弃?她觉得许多时候,尤其是大学里,人们相爱得太草率,或者说只想相爱,却并未想过相守。那时候王子悠摸着她的脑袋,说你怎么又想这么多呢?想这么多,脑子会装不下的。顺其自然就好。现在再想起来,晴明只觉得当初太幼稚。那些人恐怕并不是没想过,而是答案太显然。能用就凑合着用,实在不行就扔,或者遇到好的换一个。恋爱只是感情的等价交换,对未来谁都不用承诺什么,又何必想这么多? 但正是因此,晴明这两年不曾考虑过再恋爱。晴明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的爱情。她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朋友也不少,只要抓起电话总有人可以陪她聊天,虽然更多时候是她陪别人聊天。所以她拒绝做这笔便宜买卖。当然,还有另一个方面的原因。自从和王子悠分手以后,晴明再也没有那种一心一意爱着一个人,爱到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觉了。好男生不是没有,有她倾慕的,也有倾慕她的。也只是倾慕而已。她只爱她自己。幸好,她还自爱。 两个小时后,晴明和秦小雨提着满满当当的超市塑料袋,搭RER回宿舍。秦小雨叽叽喳喳的讲话,晴明则充当耐心的听众,其实心里还在想下午的课上的事。不过当秦小雨讲到一些女孩心事的时候,晴明立即机警地环顾四周,随后附在秦小雨耳边说:“这车上有个中国人。”意思是说:刚才的话小心别被人听了去。秦小雨尴尬的吐了吐舌头,沉默了一段时间,又自顾自的讲起来了。 “学姐?你在听吗?今天你很心不在焉哦,还一个人发笑,笑什么呀,也说出来让我同乐一下嘛。” 晴明刚才在开小差,正想到眉眼如画赶上地铁时的傻样,不禁笑了。不巧刚好被秦小雨逮住,晴明有种被捉奸在床的羞赧,只好说:“也没什么,今天上课累的。对了,我们今天的老师很帅的哦。”只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却没想到秦小雨一下抓住关键:“是啊,听说是今年才调来的,好像还年轻有为呢,学姐上他的课真是有眼福啊。哎,我说——”秦小雨神秘兮兮的冲她眨眼睛:“你觉得他怎么样呀?是不是刚才——就在想他呢?” 晴明倒抽一口冷气,原是想出来散心的,没想到烦心事却如乌云笼罩,经久不散。“看你说到哪里去了!今天晚上武旭要来吃饭,你还是想想烧什么菜吧!” “哎,真的?”秦小雨果然一脸兴奋,“唉,刚才怎么不说,早知道就提几瓶啤酒回来了。” “没关系,我跟他说了让他自己买了过来。体力活怎么能交给女生干啊?” “女朋友不是应该体贴一点吗?”秦小雨小声嘀咕了一句。晴明眯了眯眼:等你这句话,可是已经很久了啊。 等她转过脸,却已经板起面孔:“你可别乱说,我和武旭只是好朋友,没有男女朋友的事。别人假使误会了,解释一声就好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跟我和武旭关系都那么好,假如你都误会了,再说出去,可就不好了。” “哎呀,我是乱说的,你可别当真呀。”秦小雨急急的解释。自从上次武旭留宿在晴明屋里,她就想问这个问题,可却一直问不出口。晴明呢,也不解释。总算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她不动声色的试探,晴明亦不动声色的解释。原来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秦小雨心里不禁喊了声“Yes!”,决定再接再厉。 “武旭好像很会喝酒哦?”秦小雨问。 “是啊,大学的时候,我和他经常去酒馆……” “哦?好浪漫!那你们没发展啊?” “没有啦,当时我有男朋友的。不过他不喜欢我去找武旭,也不喜欢我喝酒,所以我就经常偷偷的和武旭去学校外面的小酒馆吃饭、聊天喝酒,边喝还要小心不能被熟人发现,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为什么会讲这些?晴明自己也不知道。这段她讳莫如深的往事,她本以为,会一直是她与武旭的秘密。还是把话题转回到武旭头上才是要紧。“武旭酒量可好着呢,大学人称‘海量侠’,一个人能喝掉十多瓶啤酒。” “哇,好厉害!不过十多瓶……假如要买回来喝的话,提起来也够重的。” “没办法,法国酒馆可贵啊,一杯啤酒就要5、6欧呢……不过话说回来,除了红酒以外,法国的Whisky还算不错。” “武旭Whisky也喝吗?” “他好像喝过,也挺猛的,一次干掉一瓶。不过然后反应也很猛的。” “哦?她干什么了?” 晴明不好说他去找王子悠干了一架,只好说:“时间太长,我也记不得了,你等会儿自己去问他吧。” 巴黎这座城市最美的季节,大抵只在深秋。二战停战纪念日那天,天蓝得深邃。晴明带着武旭转了半个巴黎,专挑旅游指南上没有的角落,指给他看了好多他从未听说的地方。 武旭从来不知道,离自己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的那座被他当作教堂的庞大建筑就是葬着居里夫妇等伟人的先贤祠,而坐在先贤祠门前高高的台阶之上举目望去,竟就能穷尽卢森堡公园的浓郁苍翠,直望见跨了两个街区的埃菲尔铁塔。而这样明媚的日子,香街上的摩肩接踵远不及七区Alexandre III桥上漫步、远眺大宫小宫的碧玉屋顶来的闲散惬意。晴明眯起眼睛,风吹过她裸露的颈项透着凉意,阳光看着却如此温暖,说不出的舒适。这些地方,都是她这两年多以来机缘巧合发现的,每一片风景,都记取了她的一段回忆。 无奈调了冬令时之后,太阳落得实在早。等晴明和武旭又做了车回到晴明的学校时,天色已全黑了。小街上的路灯还是古旧的油灯式样,昏黄的灯光照亮积满梧桐落叶的石子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的寒意却分明浓了,晴明紧紧风衣,指着前面说:“就是这里了。” 晴明是要武旭陪她听一场讲座。其实来这里不多久,听了几场学术讲座以后,晴明就再也不来了。且不说语言与能力有限,单论学术所需要的那种一心一意、锲而不舍,往往令晴明望而却步。 这一场讲座却不同。她去年喜欢的老师,得了数学上的奖项,今年便暂时不教课了,很令她郁闷了一阵子。这场讲座正是他讲的;并且内容也并非学术,而是为了争取本科新生从事研究而办的介绍性质的演讲。 一百多号人的阶梯教室很快坐满了,外面还不断有人涌进来,见缝插针的就地落座,法国人在这一点上是毫不拘谨的。因为主要针对本科生,晴明没有见到班里的同学,却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紧靠讲台的地方;而晴明自己则坐在最后,隔着整个阶梯教室,怎么望都看不真切。 这场讲座还算有趣,只是老师实在低调,对于工作以外的问题三缄其口,搞得学生们倒有些娱记的意味了。武旭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断问晴明听不懂的句子。晴明有意无意的望向前排的那个背影。金棕色头发,浅条纹衬衫。是谁呢? 等人开始散了,晴明不徐不缓的站起身,理理毛衣,准备穿外套,却看见前面还有十几号人排在讲台前不走。奇怪,讲座是没有结束以后提问的规矩的,那架势,是做什么呢? 晴明赶快拉着武旭看,武旭眼睛好,一语中地:“我看似乎像是在——签名。” 签名?晴明左右一想,笑出了声。怪不得平素可算张扬的老师今天却如此深藏不露,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然而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令她进退为难。可否也去要一个签名呢?毕竟师生一场,往后做个念想,也好。可是去了,老师又必定要认出她来,毕竟一个教过一年的学生巴巴的跑来不搭界的讲座,又专门问他要签名,怎么说也不是件解释得清的事吧? 正犹豫的时候,冷不丁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Bonsoir!原来你也在这里!晴明——”最后这两个字发音极其变扭。晴明抬眼望去,却呆了:刚才那个如此熟悉却想不起来的人,原来竟是眉眼如画! 晴明实在不曾想到过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他,当下有些不知所措,嘴上赶紧挤出一句“Bonsoir!”,然后便不知说什么好,只挂着笑看他,却避开他的眼睛。 眉眼如画倒是自来熟,热络的招呼起来:“怎么来这个讲座啊,可不是针对你开的,哦——”说着瞧了瞧武旭,“是陪朋友来的呀?” 法语里单说“朋友”本就有男女朋友的意思,眉眼如画的眼睛一闪一闪,明摆着是在调侃晴明。晴明“是”和“不是”都说不得,正尴尬,不明就里的武旭偏又插了进来:“是我陪她来的。”说着右手已经伸了出去,他竟然要和眉眼如画握手! 晴明在边上看着,呆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烫得厉害。直到两人握了手,晴明才猛醒过来,赶紧说道:“这位是我的同学,现在就读于矿业学校,今年刚来法国的,所以就带他来随便转转。” 眉眼如画点点头,“嗯,矿业是所很好的学校。”晴明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场内的人除了还在前面排队等签名的,都已走得差不多了。眉眼如画也说要走;看了看似乎还有点不舍的晴明,忽然问:“对了,这个讲座结束以后会整理成宣传册,要不我帮你留两本,你也帮忙宣传一下吧?还有主讲教授签名的哦。” 晴明一愣,随即说好。他们在礼堂门前道别;晴明压着步子,走得慢得不能再慢,一直等到前面眉眼如画的身影再看不见了,才猛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对武旭说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老师啊!” 武旭吃了一惊:“啊?老师?不会吧?这么年轻?我看他跟你打招呼,还以为是你的同学……” “是啊,你还跟他握手……”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了;但随即武旭忍不住笑了出来,晴明也跟着笑,最后两个人都不得不停下脚步,捂着肚子大笑,在一片秋夜的浓雾里,笑声回荡在静谧的校园,惊起了树上的野鸽。 两周后,晴明在一沓要发的作业下面看到了一本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印着那天的教授手执话筒作思索状的照片。晴明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宣传册夹到自己的作业里,然后捧起作业挨个分发。 那本宣传册并没什么特别,不过扉页的确有教授签名。只是因为没有见过其他宣传册,晴明一直想不明白,这签名究竟是每本都有,还是眉眼如画特地为她要的?若是后者,他又如何得知自己想要签名的呢? 意外的是,册子里还有一些会场观众席的照片,其中还特意标出了眉眼如画,下面印着A. Miermont,似乎是教授的得意门生。Miermont是她的姓。那A……是什么的缩写呢?Arthur?Alexandre?晴明拿出剪刀,将印有他头像的那一小块剪了下来,放进笔袋夹层。又想了想,还是拿出来,插进了钱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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