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 さんのプロフィール从开始到结束フォトブログリスト ツール ヘルプ
12月25日

留学的日子

曾记否
考完试以来,一直不怎么上进(其实考试之前就不怎么上进)。很惊讶Grimett的课我竟然考过了。每次想起那个穿格子衬衫和绿毛衣的老头(又一个这身打扮的数学教授?!),心里都会泛起淡淡的暖意,许是因为每次坐在第二排近距离看他的微笑,许是因为他最终把上课时间推迟到11点让我不再因为赖床而不去上课、又因缺课而抱憾,许是因为坐在我前排那个长得极像Werner的那个男生?只可惜,从此不再看得见他沉静的侧脸了。呜呼哀哉!我何时也对男生的皮相评头论足起来了呢?
妈妈学校约稿,主题是留学生活。写完了高一那年的,又要这两年的。这两年……一言难尽,从何说起。
圣诞节还是和住家一起过,想起里尔那个寒冷而温暖的地方,心里还是很感怀的。如同我的第二个家,第二个接纳我、又被我远远弃置于过去的城市。如今再回去,有种缅怀过往的感觉。预科,奋斗的日子,追梦的岁月,如今想来已那么遥远。
把写好的稿子丢上来,一边想象着用什么样的心情再对里尔火车站外的那条大街说:hi,我回来了。


我的人生里,会不会也有一天,像《重庆森林》里王菲带着墨镜,拖着拉杆箱重回故地?那一天,我会对着谁说这一句:“hi,我回来了”?

 

我常常想,我与法国的这段不解之缘,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小学毕业之后,我被上外附中法语系录取,就是在那里我打下了坚实的法语基础。语言只是一门工具、一把钥匙,最终令我有机会接近那遥远国度的大门并开启另一个世界的,是我高一那年参加的为期一年的学生交流。

交流的对口学校是法国里昂一所优秀高中,在整个学年里,我们两个上海女生都和法国的高一学生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住宿则是在另一所寄宿制高中的宿舍里,遇到放假时宿舍关门,则住在热情的法国同学家。在十五岁的年纪里告别父母、游学他乡,恐怕对谁来说都是不易。然而辛苦很快被下飞机后的新鲜与震撼掩盖,其实年纪小,虽然能力差一些,但适应性却也强。

当时我们还未成年,里昂法中友谊协会的会长Labat先生便自告奋勇的担当我们的监护人。记得刚下飞机,坐Labat先生的车去宿舍的时候,小车从机场开出来,经过大片农田(啊,原来里昂周围竟全是农田!),开进一片有许多石砌的古建筑却没有高楼的市区(天啊,法国第二大城市竟然一幢高楼都没有!),七转八弯,进了一个院落,里面豁然开朗,一个操场,边上种了不少植物,还有几幢颇为气派的楼房。然而就在这样安谧祥和的环境里,竟有几个衣着另类的小青年在抽烟!

直到Labat先生请我们下车,我还云里雾里:这里就是高中?高中里怎么会有小混混?

然而待到Labat先生帮我们提行李上楼,马上有几个青年走上前来,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忙。虽然初来乍到,语言尚还生疏,但那份热情与亲切,立即将我心中离家的不安一扫而空。

很快,我就了解到,那些被我当做“小混混”的青年就是那所高中的学生,而在法国,在学校里抽烟也是很普通的,男女皆有。在法国上社会课的时候,“班主任”还做过调查,班上抽烟的同学竟能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抽烟的事实,并解释自己抽烟的原因,并不作为一种标榜自己或不良少年的标志,而老师也绝不会干涉学生的课余生活。法国与中国的教育差异可见一斑。

更多的震撼还在后面。法国高中没有早、午自修、广播体操、升旗仪式、午会课等等,所有课都是每节一小时,整点上课,整点差五分下课,这五分钟往往是在向下一节课的教室狂奔中度过的,学校的不同区域对应的是不同的科目,而学生就只能马不停蹄的迁徙了。倒和电视里看到的美国学园生活很相似,只是没有一人一个的小柜子,教室里的课桌也没有桌肚,所以每天上课要用的书都只能背在身上,进了教室也只能把包放在地上。

课表也并非排满的,最早八点上课,有时候却要到10点才上课;周六上午有时会排课,周三下午却往往没课;有时两节课中间会有一个小时的空档,却又出不了学校(进出还是管制的),这时或是泡图书馆,或是与同学到休息室的咖啡机上买杯饮料聊天,同学们各有各的活法;学校院子里总有一边抽烟一边叽叽喳喳的学生,久而久之,我也就司空见惯了。

法国学生很热情,很快,我们便结识了许多新朋友,而与他们的交流也促使我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迅速溶入他们的生活方式中。

刚开学的时候,班上选举一正一副两位班长。除此之外,并没有“中队委员”这一说,更没有团委。我们班的“班主任”提前请希望参加选举的同学和他们的助手在班上做一段简短演讲,而后就是全体不记名投票,学生唱票、监票,十分认真。第一轮过后,由于没有候选人得票超过半数,她又请我们在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候选人中再次选举,由第二轮得票数高者担任班长。我对这种复杂的选举充满困惑——几个月后,我才了解到,这正是法国总统的选举流程!“民主从娃娃抓起”,以这句话来形容法国人一点也不过分。而这场选举的结果更令人大跌眼镜:我们班竟然最后选了一位从开学就因脚伤而缺席的同学做班长!真是天大的玩笑。看来十五岁的法国人,对这种“过家家民主”也还是抱着游戏心态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窃以为,法国式教育的所注重的是独立与个性。

在法国,一个班往往是三十多人,每个班会委派一个负责老师;说是负责,其实和中国时的班主任差得远了。因为法国教师不是坐班制,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和办公桌,只有一个公用的教室休息室,平时老师上完了课就回家,除了上课,根本找不到人。不过法国的学业并不紧,高三之前没有教辅,连回家作业都少得可怜,自然也不会需要找老师问题目。要是不交作业,老师会催一次,再不交就是零分;而学生的课余生活,老师从来不会干涉。

此外,给我印象很深的一点就是,几乎所有高中老师都用“您”称呼学生。有一个同学不习惯,就问老师可不可以像初中老师那样称“你”。才15岁就被称作“您”感觉是怪怪的……结果老师说,她觉得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大人就应该称呼“您”,不是疏远,而是尊重。一个15岁的法国高中生能作为成人得到师长的尊重,而在中国,15岁的学生,应该还是温室中的花朵,家里千万宠爱的小王子、小公主吧?

的确,在法国,15岁的年纪应该已经像大人一样,会自己整理屋子、早上不再需要妈妈催着起床,能独立思考并决定未来了。法国的高中高二就要分科,普通高中分为理科类、经济类、文学类和职业类四科,此外还有一些与特长相关的小科和选修项目。父母只作参考,最终决定权全在学生自己手里。所选的科,将直接影响到将来从事的职业或的接受的高等教育。而高等教育或职业学校也分门别类、五花八门,社会分工与人才培养分得很细。

在法国的时候,许多人问我,以后想从事什么工作。这对当时的我还是一件相当遥远的事:我闭着眼说了几个小时候的理想,科学家啦,建筑师啦,摄影师啦,云云。谁知法国人却很是认真,热情的把我介绍给从事相关工作的朋友,他们还事无巨细的向我解释这些工作的具体情况和所需的教育背景,并真诚地希望我能梦想成真。年末的时候,高中还专门请来了在各行各业工作的前辈,向我们介绍职业生活、分享成功经验,帮助学生做出自己的选择。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往往把法国看作一个“浪漫的国度”。对这种说法,法国人总是惊讶,而我也不以为然。也许应该说,法国是一个“可以寻梦的国度”。

在中国,想要出人头地,往往是读书这一条路走到黑,而就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毕业以后做什么工作,往往不能如人所愿。学业的压力,父母的期望,“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传统思想,使得千军万马不得不同过那一座名叫“高考”的独木桥,而经过这一切的一切之后,踏上大学这片乐土的莘莘学子们,早已被磨折了儿时的梦想。造成这一现状的固然有这个社会的客观限制与我国教育资源的不足,但很多时候,从众的盲目思想断送了试一试的勇气,家庭的善意安排遗忘了学生自己的意愿。儿时稚嫩的“梦想”终要臣服于现实,而此时,又有多少人会认真思考理智而可实现的“理想”,并为自己规划短期、中期和长期的目标?

 

高中毕业以后,我通过法领馆组织的留学项目再赴法国,攻读大学校预科班,而后又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学习。这三年来,辗转里尔、巴黎,结识了各国的留学生,又游历了法国各地,对这里的风土人情,耳濡目染,也有了较为系统地了解。 外国的月亮并不比家乡的圆,而对于远离家乡的我们,开学往往就意味着烦恼的开始。

一开学,各种文件纷至沓来。成年人的签证一般只有三个月,留学生每年都要办居住证。我就读的学校有专人为外国学生代办居住证,其实就是把材料收齐了,统一递交到当地警察局,然后把等候期间的临时居住证和取新证的预约信转到学生手里。听说那些不帮忙的学校的中国学生就悲惨的多了,天不亮就要去排队递材料,相关部门一周还只开两天,有时等了大半天却被告知“下次请早”,令人大光其火却又无可奈何。递了材料还没完,到了指定的日子,一定要本人去警察局领取居住证。旷课是无可避免的;早起更是必须的。法国的行政部门素来以低效与官僚著称,我就遇到过好几次排了半天的队,最后却因为“还没打印好”之类的可笑原因而推迟领证的事儿。一年里往警察局跑上两三次是正常,一次成功只能说是幸运。久而久之,耐心和毅力就这样磨练出来了。

除了居住证之外,学年伊始还要处理基础医疗保险、学校注册、住房补贴等事务,虽然都只是例行公事,但却环环相扣,麻烦不断,一件都不能马虎,想起来就令人头大。与此相比,找房子倒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挑战。

我之前一直住在学校宿舍,一直到今年才要自己操心住房问题。法国学生统筹机构CROUS在全国都有统一的大学生宿舍,但学年的申请表需要在4月底前提交——4月份的时候,许多人根本不知道明年是否能升级,是否考研、读博,最关键的是,自己第二年会在哪一座城市、哪一所学校,这哪是前一年四月份就决定得了的?

我就着了CROUS的道,经人提醒,紧赶慢赶总算在五月初搞完手续,补交了申请,算在候补名单里。谁知一直捱到十月份,CROUS都说正在处理中,就是没有回音。郁闷之余,一个去年就已入住的同学透露了原委:原来我第一志愿填的宿舍楼赶巧暑假开始整修了;换了平时,小打小闹,一个暑假也就搞完了,可这里不知怎么搞得看来要修一年,房源一下减半,对外又不解释清楚,害得我白等了这许多时间。法国的建筑业是出了名的慢,对此我也无话可说;可压着我的申请表,又不给我房子,又不直接拒了,这点也太说不过去了。

CROUS房子虽然便宜,但住房条件也很差。于是我咬咬牙,大步跨进了庞大的找房队伍,开始物色合适的出租小屋。我随着大批学生涌入大学的住房中介部,交了钱,领了房源单,接着就是按图索骥,找出地段、价位等符合自己要求的房源,逐个打电话预约看房。除了学校提供的房源,还有网上的免费租房信息平台以及各大价格不菲的房屋中介。巴黎地区房源十分紧张,九月份又正是房客市场,因此房东永远不愁房子租不出去,往往要考察十来个“竞标者”,才选定一个生活习惯好、工资高的“完美房客”。而我们这样没有收入、又难以找到法国本地保人的穷学生,就只能“广撒网,勤看房”了。找房的过程,往往跌宕起伏,缘起缘灭,宛如一出悲喜剧:“一见钟情”的房子总是太过昂贵,或是求之不得,为之辗转反侧;更多时候只能随缘认命,面对到手的小屋慢慢等待“日久生情”。

有了自己的小居,那欣喜实在是形容不来的体验。搬家、打扫屋子、装窗帘、添置物件,一件件生活琐事,此刻却成了快乐的源泉。看着井井有条的“家”,那成就感更是和在中国由爸妈代劳时无法比拟。虽然以上种种繁杂琐事如今都要亲力亲为,但这也是成长的代价。

在异乡,我最大的感受便是“自由”二字。课余时间完全由自己安排,放假过节时与同学聚餐,或是早早计划出游邻邦,活出自己的快乐与精彩。然而把握生活如同汪洋大海中独自掌舵,一开始时总是不易。当初一块儿来的同学,有些沉迷于电脑游戏,而把学业抛诸脑后,最终有人转学,有人留级,也有人去了澳洲;有些则找到了自己的天地,远涉重洋,交流或是实习,每一天都活得充实。如何合理的安排作息、构建自己想要的完美生活,这是一门在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而我则加入了学校书法社,跟随一位自幼练习书法的中国学姐每周上课,从最基础的一笔一划练起,同学中还有不少痴迷中国文化的法国人。当初只是无心插柳,不曾想到如今已深深爱上了这门古老的艺术。在中国时,不少孩子被家长“押着”被动地学书法,而我,竟要到长大以后,来到万里之外的法国,才第一次与书法“亲密接触”。而我对这位在一所法国学校里一手创建中国书法社的学姐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辛苦总有收获,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我们的书法社已小有成果,去年学校的文化节上还专设展厅,专门陈列我们的作品。

漫漫留学路,寂寞与孤独,总是伴着思乡的愁绪,于大小节日之际弥漫在心间。虽然无法时时与家人团聚,但在这里,我们也有自己的庆祝方式。在里尔的一次中国新年,至今仍然为我的同学们津津乐道。

法国的中餐店很多,却往往不是很地道,菜单如出一辙,大多是迎合法国人的大众口味却失了中国菜的精髓。平时都是吃食堂的我们,偶尔吃过一顿“法式中餐”,后来便都提前打电话预约菜式,让餐馆有时间准备地道的中餐,例如老鸭汤、麻婆豆腐……价格另议。几次下来,也颇为尽兴。那年春节正逢法国放春假前夕,我们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邀请法国同学和老师共贺新年呢?

于是乎,我们一边邀请同学老师、统计人数,一边着手预约餐馆、商定菜单,忙得不亦乐乎。最后根据人数和餐馆约定了一个人均价,虽然比一顿普通中餐略贵,但毕竟是年夜饭,法国人也都能接受。在法国上馆子价格不菲,平时大家都是AA自,这次也不例外,吃完饭后各付各的钱。大年三十的晚上,春节大餐新鲜出炉,二十号人沿长桌两侧陆续落座,红桌布,红餐巾,把节日的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红烧肉、清蒸鲈鱼等七八道菜一式两份,虽然都是家常小菜,却也原汁原味,最后还有热腾腾的白菜猪肉水饺,份量十足。对这顿“正宗中餐”,法国人都赞口不绝,同时也提出了他们的困惑:为什么大多数中餐馆都只做“改良中餐”,以至于法国人提起中餐就只能想到蛋炒饭、糖醋里脊,却不能还中餐以本色呢?

来到巴黎以后,在中国城也吃到了不少正宗的中餐,但大多散布在巴黎各区的中餐馆、乃至中国人开的日餐馆仍然是那几个菜式。原因是多方面的,中国菜系相较法餐更加重油厚味,保守的法国人总会不习惯。但那一次的春节聚餐,至少让我身边的同学和老师了解了真正的中国餐饮文化,虽然只是九牛一毛,却也很令我欣慰。留学生在国外并不仅仅代表个人,尤其是当两国相距万里、长期以来的文化交流又有限,我们这群留学生,便成了今日中国的一个窗口。法国的媒体对中国始终持有某种带着恐惧的敌意,而民众对这个遥远而古老的民族由于不了解而凭空生出许多臆测。平时和法国同学交谈,我总会说起我的故乡;英语口试的时候,阐述我所亲历的中国社会现状更是令老师兴趣大增。暑假回国的时候,我还和我父母一同接待了两位来中国旅游的法国学生。正因为文化的差异巨大,才需要不断交流沟通;而远赴异乡的我们,正是中西文化交流中重要的一环:学习西方的知识,传播中国的文明。

 

而今在法国呆了这几年,每每怀念中国的中学生活,只因法国强调个人教育,却也忽略了集体教育。

法国没有校服校歌,也没有自修、体操眼操等等集体性、仪式性的东西。那些令我怀念非常的小学春游、队旗下庄严的宣誓、十四岁集体生日时雨中的野炊、军训和学农的苦与甜……这一切,法国学生没有感受过,也无法想象。他们没有固定的教室,自然也没有黑板报。班上的同学都有各自的小圈子,不相熟的同学,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甚至现如今与我同系的同学也各选各的课,班级的概念都模糊了。如中国时班上那样温暖和睦的气氛,是再也寻不到了。

 

有时候会想,如果高一时我没有交流,后来还会不会义无反顾的走上这条留学之路?在异乡的酸甜苦辣,是一以言尽的。学识以外,还教会我独立思考、自主抉择,以及许多、许多。只有跨出国界、身在其中,才能感受,世界远比想象的更宽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趁着还年轻,就该多多接受挑战,磨砺自己,预备着向未来冲刺,生活是最好的老师。

                                                    罗云舟 08’12/24 于里尔住家

12月16日

疯人院的故事

昨晚重新看了《Un vol au dessus dun nid de coucou》,中文译成《飞越疯人院》。

还记得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时,Pauline眨巴着眼睛,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果然如她所言,那天晚上无数眼泪被纸巾吸取以后,这部电影也深深烙进了我的心里。这是我和她的favoris

故事情节并不复杂。MacMurphy,一个因为打架滋事被关进劳改所的无业青年为了获得免刑而装成精神病,而后为了追求自由而与护士斗智斗勇,题材倒让我想起了《肖申克的救赎》。这两部片子在我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片,我曾戏言,如若我先看了《肖》,那现在我的favoris恐怕就不是《飞越疯人院》了。

却还是有不同。每次看到《肖》的结尾,那雨中的重生,拥抱自由的喜悦,对oceans of no memory的淡淡憧憬,总在心中反复回响激荡,一切都没有失去,生命仿佛刚刚开始。而《飞》,却是一部悲剧,从第一个画面开始就是。

看了这部片子三次,这片子赚足了我三次眼泪。而此次方觉,MacMurphy只得半个主角,另半个,当属Chief

MacMurphy的事迹固然可悲可叹。虽然潜意识里,对他的斑斑劣迹是鄙夷的:旷工、五次打架斗殴、强奸幼女……然而从他来到疯人院的那第一声肆无忌惮的欢呼开始,便被他深深震撼。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人,有着正常人都会有的懒惰、狡猾、欲望。他的笑容或许不怀好意,但却鲜活。而疯人院在护士长的精心打理下,在一成不变的优雅乐声中,俨然是一座坟墓:里面的人活着,却早已死了。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开始时努力想要装做精神病、配合治疗的MacMurphy,不久以后即寻求离开,即使是要回到他来的地方——劳改所。而道貌岸然的护士长,却在专家会诊时遣词造句,以期将这个总跟自己作对的不良少年留在自己的统治下,慢慢折磨,直至其精神衰微,俯首称臣。然而MacMurphy怎会如此容易妥协,他要离开,哪怕是最坏的方法——逃出去,逃出这间牢笼、这座坟墓,再不愿意与那些自愿与世隔绝、被当作精神病来参加“治疗”的病人们为伍。

然而《飞》的最后,MacMurphy还是死了。他本是可以逃出去的:窗户已经开了,窗外,就是他曾如此向往的自由。可是他没有走:因为屋子里,Billy,他最牵挂的Billy自杀了。愤怒的他紧紧掐住护士长的脖子,那一刻,他仿佛是抛弃了独自偷生的念头,也要将这腐朽不堪的体制打破。

而他的确做到了,即使是牺牲自己为代价,即使,这体制仍然看似坚不可摧,他的英雄壮举仿佛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一滩死水,表面上,疯人院里的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护士长戴着脖套温言软语应对病人,病人们依旧重复着无趣的牌戏,而他,化身为一个传奇,活在人们茶余饭后的悄悄话里:“MacMurphy没有死,他逃出去了!”“瞎说,他明明被逮住了,护士长亲自把他的脑子切掉了……”

午夜,被送回病房的,俨然是一个没有了大脑的MacMurphy。再也没有了那些鬼点子,他痴呆的笑容看上去天真而可悲。

然而他的牺牲并非没有价值。他在疯人院中的好友,巍峨如山却长期装疯卖傻的印第安人,Chief,终于决意与他一同离去,即使亡命天涯,即使一无所有,拥有自由亦足够、亦好过在这里苟且偷生。然而他……

也罢。Chief不会在和他分开了。Chief用枕头蒙住了他的脸,而后,即便枕头下面的那个痴呆儿再怎么挣扎,他都没有放手。而后,Chief举起了浴室里的石台,那张MacMurphy曾如此努力想举起却始终无法撼动的石台;而后,他就背着这石台,硬生生砸开了疯人院的窗户,而后一跃而下,再不去管身后的惊叫声,欢呼声……

Chief这个人物,电影的表现并不多。别人皆以为他又聋又哑,还是个傻子,一天到晚拿着跟拖把棍子杵在那儿不动。连MacMurphy也未曾想到,自己终日对Chief没抱什么希望的胡乱嚷嚷,竟让他的笑容一点点绽放,他终于对MacMurphy开口,以一句“thanks”开始,而两人终成莫逆。

可他有太沉重的过去要背负,父亲,民族,而外面偌大的世界,竟似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对于出去,他也并非不心动:只是不知道出去又能做什么,莫不也是一个更大的牢笼罢了?小猪在猪圈里,除了出去,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小猪跑回猪圈,除了回去,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相较于MacMurphy的如鱼得水、游戏人间,今日之日,以天地之宽广,却容不下一个印第安土著,可悲,可悲!鲁迅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Chief听到了MacMurphy的呐喊,却不去争,只因争与不争,都赢不了这社会、这吃人的体制。可悲,可悲,Chief这一夹在历史与将来之间的尴尬存在,远比MacMurphy这一个普通人的可悲!

最后Chief闷死已成痴呆的MacMurphy,实是经典中的经典,我眼泪的开端。各位看客可否想起了《Million dollar baby》?只是后者中,当自己深爱的人已丧失了生的勇气与理由、空余死的愿望,成全与否,杀与不杀,这问题整整纠结了半部电影。

Chief却没有丝毫犹豫。昏暗的黎明中,这男人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将来。他的背影如此高大,步伐仓促而坚定,前方风起云涌,道路不甚明朗,他孤身一人,两袖清风,身上寄托着MacMurphy对自由的渴望、一个古老民族的屈辱烙印,走向茫茫草原的尽头,直至消失不见……

12月10日

听雪

烟锁重楼雨锁烟
晚风渐载思绪远
十月家乡应无云
北国初雪迷人眼
 
不知不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space了。夏天以后,agenda用完了,也就习惯了把很多事情记在心里,虽然依旧有人说我话实在太多(谢谢恭维),总觉得不同了。

明天是放假前最后一场考试,考完以后,自会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洗衣服,给家里打电话,上书法课,整理房间,抄这两周拉下的笔记,准备周末去Asterix的事情,回请人来吃饭,拉人一起去买礼物,买给妈妈的生日礼物,和给自己的圣诞礼物。琐事,琐事,这世上永远做不完的琐事。

我曾经以为生活可以很纯粹的。我以为自己算是会享受生活的了:在Luxembourg街角的麦当劳,两块钱买一杯现磨咖啡和两块pancake,然后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地铁站进进出出的路人,一边温课,一边等冬天的太阳懒懒的升起。或是下了一夜雪后的早晨,寂静得让人不忍心赖床,屋子里暖暖的,而积雪则反射着阳光,起了床也不梳洗,先倒一点清水磨墨,铺纸,练字,或者摹画,可以放很舒缓的歌,仿佛无喜无悲。哎,现在看来,先等我把如上琐事处理了,尤其是清了房间再说罢……等有钱了,我一定要请保姆……
回家的时候在超市买了新茶,这一回是大吉岭,算是较淡的红茶了,我的玻璃茶杯只在泡茶的时候才最美。似乎以前是加糖喝的,现在觉着糖都多余,涩就涩着,苦就苦,至少这是不加掩饰的生活原味。

这两天在youtube上竟意外找到了不少以前寻觅了许久的歌,心里高兴,看来果然是以前太懒。只是每次说着课要一日一复,到头来却还是临时抱佛脚,预科以来越来越是如此,只怕是改不了了。
前日写完了《秋日晴明》,只是space不能一次传这么多,可惜了,只好分成三份来传。榕树下的系统仍旧没有更新完毕,所以也没法投稿(都6个月了,暴寒)。听闻小D同学找到实习了,真要好好庆祝一下呢。接着是圣诞,接着是新年,接着是sisi要过来玩,一切都要好好计划。可惜,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而变化永远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决定。
前几日下雪了。很意外的。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去匆匆。听说在奥赛倒是积了一晚。若能深夜踏雪,该是很不错的感觉吧?当时在窗前笑言:又不是不下了的。结果竟被我说中,今天在奥赛考试的时候飘飘洒洒下了好多好多。只可惜夹着雨水,还没到夜里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也不要紧,下一场,该更漂亮吧?
 
上次来我家聚餐的同学们,如果你是男生,可以问问自己:你把什么忘了我家了?(所有男生都有份!)
 
12月6日

秋日晴明(小说)(一)

流水本是无情物

映绿穿红懒回顾

落花何必空留情

昨夜星辰今朝露

 

离巴黎还有三站的时候,晴明已觉得站得有些挤了——830分是蓝领上班高峰,这一辆RER载着无数公司低层职员、像晴明一样的学生仔等无数买不起车的无产者,不紧不慢的从近郊驶向城区。晴明塞着耳机听广播,到这里却因为信号问题听不清了;想到进了巴黎以后,RER改成地下行驶也收不到信号,她干脆把手伸到口袋里关了mp3。开学后刚刚第三周,日子平凡得令人沮丧。

关门的警报响了两三秒后,一个身影忽然从门外窜了进来,才站定,门就关了,这人则朝晴明拉着的扶手挤了进来。晴明一眼瞄到他一只手拿了本笔记,上面还夹着支笔,也没有带包,心里就笑话了:这么狼狈,还是随便惯了。再若无其事地将视线上移,晴明却愣住了:这男人长的何止是清秀!冷不丁对面这人也刚刚站定,视线正望过来,脸上还挂着笑,大概是赶上了这趟车乐的。晴明赶快把目光转到别处,心里同时默念了一遍“人不能自己犯贱”,许久,才偷偷又瞟了一两眼,心里浮现出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四个字:眉眼如画。那人是个非常文质的年轻人,金丝边眼镜,这年头还有谁能把金丝边眼镜戴的这样好看!晴明自己都笑话自己了。她对皮相,尤其是好皮相,本是厌恶的。上天本不公允,她自己也就还过得去罢了,但由此左右好恶,她觉得毫无根据。只是眼前这人,目光澄净温和,气质不凡,一看便是出生良好、学问颇高之人,另她没来由的感觉亲近。然而再亲近也不过是几站地铁罢了,管他前世修了几辈子,现如今也就走过路过,地铁一起乘过。

地铁广播报了Luxembourg,晴明深吸一口气,把毛衣的领子正了正,准备下车。这一站在巴黎的学术中心拉丁区,已经进了巴黎两三站,站着的人已不多了。刚才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也向车门走去了。晴明故意跟在他后面,为的是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会不会,这人也是某大的大龄学生呢?

然而一下地铁,晴明就要失望了:这人往两边看了许久,终于往跟她要去的方向相反的出口走去,一看就是不认得这里的。

走在大街上,太阳才升起没多久,很是灿烂。希望教室里开暖气,晴明心里对自己说。看了看表,自己也快迟到了,这堂课专门请了剑桥的资深讲师,听说很多业内名人和本校老师都要来,今天是第一堂,自己可丢不起这个脸,这么想着,晴明加紧了步子。

走到教学大楼门口,晴明冷不丁看到一张熟悉面孔:不就是那个眉眼如画!只见他在两个教室门口犹豫着,一脸找不着北的迷茫。会不会也是来听课的?哪有这么巧。晴明有意从他面前走过,到礼堂门口还停了停才走进去,如果他看到的话,就会知道这里马上要上课。是不是他要听的课,当然只有他自己进来看过才知道。

还好,貌似老师们还没有来,却也坐得挺满了。礼堂不大,才容得下六、七十个人,门开在最后,前低后高。桌椅都是旧式长条木制的,窄得很。晴明进门后站在最后,想找相熟的同学。这时外面又进来一个人,不是那个眉眼如画还能是谁?晴明心里都要翻白眼了,这莫非是在写小说呢,一天哪能遇到三次!他还是乐呵呵的笑着,这回该是为找着了教室而乐吧?她被他看得发毛,想想也算是同学吧,就随口问了句好,准备往前走。哪知听到她那句轻描淡写的“bonjour”,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立即答话,却已吓得她立即转身,直走到第二排才停。心思却转得飞快:原来他根本没认出我也在地铁上!自己这么一开口,他只怕不会认不出了。自己干什么要问那声好?就他那副好皮相,和他套近乎的女生何止成百上千,我凑什么热闹?晴明心里懊悔不已,人果然不能犯贱,这道理晴明现在记得更牢了。

等晴明一坐定,众老师就都来了,在最后一排坐定,课也开始了。晴明不想出众,所以认真做笔记;好在课也勉强算有意思,除了英国老师的笑话实在令她笑不出来以外,也挑不出什么缺点了。大学的课往往都是如此:老师都是好的,课也没什么可指摘,作业一般没有,考试就只有期中期末;但也就这样了,晴明感觉,并没有哪一门特别吸引她,也许是她已经过了年纪。

就这样熬过了三个钟点,晴明也没有注意,那个眉眼如画,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和老师们一处。

晴明此刻还不知道,这个叫Alexis的法国男人,很快就要与她有进一步接触。

 

 

 

 

刚来一个多月,电脑就坏了,于是最近一段时间晴明都只能到学校机房上网。她本人是无所谓的:本来就不爱玩什么游戏,对网虫、宅女之类的名号更是避之不及,爱窝在家里就窝着呗,何必还要到处嚷嚷,这也有什么可标榜的嘛?只是学校的机子限制颇多,不能上msn也就算了,连中文都不太能显示,另晴明颇感头痛。这不,今天hotmail上就又有一封邮件全是乱码。晴明对寄信人邮箱地址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是谁,干脆回了封简短的不能再简短的邮件,让此人用中文以外的语言再发一遍,就算结了。回家时再想起这事,心里直怪自己多此一举:很可能只是随手发的广告罢了,msn上的愚人邮件数不胜数,人家随手发了也就完了,自己又何必认真?

晴明抬头看看天,早上还晴好的天现在又是阴不溜秋的,典型的巴黎气候,阴雨不绝。又是秋天,地上铺满金色落叶,煞是好看。不知不觉,这已经是晴明在法国留学的第三个年头了。

三年,又三年呵,晴明心里感慨了一句。今年读过,应该就可以回去了吧?不过事情还没有定下之前,还是不要乐观得太早。什么都没有定呢。

三年前,晴明还在家乡的大学认认真真地读书。去大学住宿之前,母亲嘱咐过,人大了,大学是个大熔炉,要多看多学,该出挑的地方,女儿该出挑一点了。晴明只是点头,到了晚上,同寝的女孩都在叽叽喳喳的时候,她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起母亲的话。这许多年,自己光干活不讲话的淡然性格,是不是让母亲开始担心自己在前途上会吃亏?

晴明还记得,那天窗外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看得那么清楚。自己在心里说,那就出挑一回吧。周围的人自顾自的聊得火热,晴明忽然感到一阵难耐的空虚,向她的生命无声袭来。然而不一会儿睡意便吞噬了一切,晴明带着困惑沉沉入睡。

现在再想起那几年的大学生活,晴明还是会不自觉地牵动嘴角。第一次来到读书以外的世界,于是大家来去匆匆,男生忙着抄机看黄片,女生开始攀比打扮,于是晴明这样喜欢泡图书馆读小说的人自然被赐名书虫,排斥在众人之外。

晴明不在乎。晴明深谙,出锋之前要先藏锋。可惜她的锋,仅仅在和法国大学交流项目的考试时露过相,之后,又深深藏起了。

 

两三天后,晴明在机房上机的时候,又看到一封上次的发件人发来的信。对着那行简短的英文看了半天之后,晴明终于认出了那个名字:武旭来巴黎了!

想了半天,晴明只想出几句表示高兴的话,并附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除此以外,竟没有别的办法能联系上。上一次见面,似乎还是她第一次出国前。邮件里,她竟不敢问,他……还好吗?

 

武旭是晴明的高中同学,晴明敬他也是个随性之人,和他很谈得来。进大学以后,武旭就考在两条街外的另一所本地大学读理工,闲时也经常见面。后来晴明出国,每年暑假来去匆匆,也没想过刻意联络谁,这两三年,竟也不知他什么样了。

 

下午的课上,晴明还竟想着武旭的事,下了课浑浑噩噩地朝外走,冷不防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赶快跳开一步,一脸严肃地迭声道歉。这是晴明这几年在法国生活以后的习惯:对不熟的人绝不分发廉价笑脸,尤其是容易被人注意的时候。这几年,晴明所领会的法国人的浪漫,也就归结为滥情二字,而晴明实在是个怕麻烦的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场大学里不大不小的恋爱以后。其实刚来的时候,为了营造平易近人的良好氛围,晴明也经常笑脸示人的。虽然就相貌而言,晴明虽不算得天独厚,可略擦脂粉之后也算拿得出手。然而几周之内,地铁上、学校里、甚至大街上平白无故前来搭讪的放荡青年让她彻底换上一幅凉薄面孔。对同学,她为示友好也常打招呼的;却不想有一两个法国男生有意粘上她;她最受不了的,莫过于那一句“你不是一直找机会跟我打招呼嘛,还对我笑,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会这样对我呢?”简直是厚颜无耻!

很久以后,晴明才了解到,在法国男生与女生有着完全不同的两个圈子,对法国人来说,男女之间不可能有友情,就算是同班同学也不大打招呼,她的举动会遭人误会也是很正常的。法国人的恋爱观也让她大跌眼镜:男生对长的入眼的女生经常用“最直接的方式”追求,这种方式经常就是毛手毛脚。之后恋爱的时间和目的视情况而定,晴明的同学里有谈了三四年的,不过更多的是两三周就换的。双方在party上认识,约会两三次,如果没有进一步感觉就分手,也不会再有联系,更不会有道义上的牵扯。更神经的是他们对同志倾向非常敏感,男生与男生之间稍稍有身体接触就会感到尴尬。至于那些到处搭讪女生的青年,少数是法国落魄青年,许多是外国穷留学生,尤以阿人移民为甚。谁叫这是一个以浪漫闻名的城市。这里的人似乎可以滥情,却不可以无情。再遇到街上来搭讪的,晴明只板了脸快步疾趋,权装作听不懂当地语言,心里骂着贱。想起刚来时自己的狼狈,只能说是自己犯贱,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闲暇之时也常怀念大学时和武旭躲在小饭馆里喝酒谈天、无所顾忌的日子,在这里无法与男生缔结友谊,晴明还是很有些郁闷的。在中国时,晴明就疲于和肠子弯弯绕的女生交往,而到了这里,法国女生的智商又实在令她怀疑,总之三句话说不到一处,干脆作罢了。

 

话说晴明便道歉便抬起头来看被自己撞到的人,却愣了好几秒钟,笑容才一点点绽放开来——竟是武旭!再看武旭一脸坏笑的揶揄她:“丫头才走多久就变外国人了,对你老乡都开外语了呀?罚你今天作东,我要吃你做的啊。”

 

原来武旭是经了一个短期交流项目过来,辗转知道了晴明在这里读书,邮件又不顺利,于是干脆抽了空自己就摸了过来,在学校里逮着中国人就问认不认识晴明(听到这里晴明不禁吐了吐舌头,白费了她刻意保持的低调),竟真被他找到一个人,“那女生人可真好,一直把我带到教室门口,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你下课呢!”

会是谁呢?晴明心想,回头可一定要谢过她呢。

 

 

武旭再次到晴明家拜访的时候,两人已经又熟络得同过去一般了。晴明住在大学宿舍里,浴室厕所和厨房都是楼层公用,卫生状况很糟。其实这都是其次;最要命的是这地方三教九流,整日不得安生。晴明跟武旭讲这些的时候,武旭眼睛睁得大大的:“不会吧?好歹还都是大学生呢。”

晴明说:“你现在有homestay,读的又是工程师文凭,当然不知道,什么大学生呀。法国高中毕业后,凭简历就能申请大学,学习好的可以去读预科、医科,烂的自然就只有到大学来混了。公立大学宿舍又优先入住家里穷吃补贴的,搞得阿(拉伯)人特别多,可烦着呢。”

武旭摸了摸鼻子,笑笑说:“原来这么复杂,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读书人,也像中国时一样呢。”

晴明接着说道:“说是读书,对好些人也就是块跳板罢了,一等找到工作就退学,寝室照样占着,谁叫这房子便宜呢,大学注册又不要钱。要不是外面房子实在太贵,又难找,我才不想在这儿住下去呢。小偷小摸的就不提了,去年楼下几个阿人还在时,女生晚上进出都要拉帮结伙的。”

武旭一惊:“那些人,我看也就是看上去嚣张些,不会明目张胆的做出什么吧?”

晴明笑笑,不说下去了。

 

当中武旭去了趟洗手间,一直没回来。晴明在房里切菜,听得走廊里一男一女说话声,男的正是武旭的声音,便开门去看。果然是武旭,正和一个小女生拉腔,见她出来,便极其自然的介绍:“晴明啊,快过来看,这就是上次帮我带路的那个女生,可要谢谢人家呢。”

那女生倒也大方:“呀,你就是学姐吧,我听说过你呢。我叫秦小雨,比你小两届,今年刚来,以后还要麻烦学姐关照哦!”她说话的时候,一对流苏耳环来回晃动,别有韵味。晴明看在眼里,心里却想,好一个学妹,人长得好,嘴巴又甜,武旭你今年真是命犯桃花啊。

当天秦小雨执意要请学姐学长吃饭,晴明则坚持无功不受禄,两人不动声色地你来我去推了几个回合,最后每人出一个菜,拼了一桌。武旭又自告奋勇地下去拎了半打啤酒上来,一顿饭倒也吃得有声有色。秦小雨和他们也算半个老乡,又是晴明的校友,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因此虽是新交却也颇聊得开。晴明最看重的倒是秦小雨没有那种小女生流气,给她倒啤酒没什么推推让让的,而且哪怕是聊到社会现象、现实形势,她也有些见解。只是听她讲到一些法国现状,晴明的嘴角总要不自觉的扯起:毕竟是新来的嘛。法国这个社会,毕竟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在很多方面已经做到了极致,因此第一眼看,灵光得不得了。但也因为走到头了,经济停滞不前,对目前的财政压力和新出现的内部矛盾已经没有什么周旋余地,更不要提解决办法了。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一有新政策就不停地罢工,法国人引以为豪的光荣传统。罢工——对呀,马上就是罢工的季节了,这可是加深学妹对法国现状了解的大好途径啊。武旭倒是和她很讲得来,两个人对法国的看法相近,提出论点以后还要举一反三。晴明插了两趟嘴,也就不讲下去了,心里想道,这些事她现在讲了他们恐怕也不以为然,恐怕还以为她故意吐酸水呢。转念又笑话自己,想那么多干嘛?好不容易和武旭异地重逢,简直像一场梦。又交了秦小雨这个新朋友。多好。晴明把视线投往窗外,天已经暗了。再过两周,等调了冬令时,就暗得更早了。他们两个,初来乍到的,肯定不晓得要调时间的事,到时候还不能忘了提醒他们。又想,现在操心这个做什么,到时候自己忘没忘还是问题。窗外勉强能见到一两颗星子,如果,如果天气稍稍暖和一些,月下对饮,或是秉烛夜游,都应别有一番滋味吧?只可惜不是时候,不是地方。就怕还没出门,又要下雨了吧。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其间自然是笑语不断,晴明还把菜拿回房里热了两次。晴明房里有个微波炉,是去年从一个要回国的女生那里买回来的,15欧,算是半买半送了,还搭送了她许多碗碟。晴明想着,等自己也要回国,这些家当也一件件都要操心。每次想到这里,晴明就要头痛。

饭后,秦小雨自告奋勇地洗碗,武旭则义不容辞的打下手,从秦小雨手里接过一个个锅碗瓢盆擦干。晴明乐得清闲,坐在一旁吃酸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他们两人聊天,边吃边想着,要说法国跟中国比真有什么东西好吃一些,那大概就是酸奶了。

总算洗完,秦小雨甩甩手上的水,武旭说了声:“总算完了。”晴明心里又笑开了:他若是从此要自己做饭,那洗碗生涯才刚开个头呢,绝对没完。

晴明要送他去车站,问他乘什么车,他说:“好像是100多路来着,具体是多少不记得了。”晴明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是坐公交来的?”

这反应也不奇怪。晴明来法国这两三年,只坐过两三回公交车,平时出门都是地铁或者RER,快捷准时,四通八达,而且也不会堵车。

关键是时间已经不早了。从做饭、吃饭到洗碗,三个人都在兴头上,因此谁也没注意时间,其实已经快十二点了。公交车早就没有了。公交夜线不知道要做哪一路能到他家,车也极少,关键是到了估计他也不认识路。

“算了,”晴明叹了口气,“你睡我屋吧,明天早上有没有课?就是要起得早点罢了。”

秦小雨吃惊且警惕的看着武旭;被她一看,武旭也尴尬起来,欲言又止。晴明乍一看这架势有点懵,一转念,却笑起来了:“你来看一下吧,我有个睡袋,再铺一床垫被在地上,比大学的木板床只软不硬,就怕你睡不惯。”说着晴明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武旭和秦小雨也赶紧跟上。其实也就是打个地铺罢了,房间里书桌和床当中的走廊刚好可以放下一床褥子,只是这样走廊就完全被堵住,睡在床上的人是不好走动的。睡袋是一个老早的邻居寄放在她家的,一直没拿走。当时她就多了个心眼,征求过她的同意可以私自使用。至于借宿这一说,其实自从晴明来法国以后,她在朋友家借宿、朋友到她家借宿,都是常有的事,凑合一夜也就过了。再说法国年轻人的许多活动都在晚上到深夜这段时间,地铁虽然会开到12点乃至1点,但有些住在偏远宿舍的女生就不太好独自回去,这样结伴而行、就近借宿就是个很好的办法。尽管晴明还不曾和男生共处一室,不过武旭难道不能算正人君子吗?

武旭看地铺的时候,秦小雨就站在门口。晴明朝她瞧瞧,扯扯嘴角。这算什么事儿?她为他操什么心,难道晴明是头狼,倒会一口吞了武旭这头小绵羊?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不可做得太过。过了两秒,秦小雨便寻了个由头跟他们告别了。她的房间在宿舍楼的另一头,中间隔了个厨房。晴明只听得她的脚步穿过厨房,一直往她房间的方向去,却并没有听到关门声。晴明笑了:大概此刻她和她一样,也伸长了耳朵仔细倾听走廊另一头的动静吧?

武旭倒是发话了,还是欲言又止的尴尬样:“要不然,还可以打的吧?”

这下晴明忍不住要翻白眼了:她刚才故意没有挑明武旭的尴尬,就是给他存了面子了,地铺也带他看了,言下之意,她是不介意的,那他还装什么贞节!难道他也把她当恶狼不成?男女大防!在中国时怎么就不曾觉得武旭那么迂腐?在中国时,他又何曾避过什么闲,倒到这里来看她笑话!也罢,还是她自己在这个只讲“男男大防”的国度呆了太久时间?两三年,久吗?

想到这里,她干脆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平常语调,“当然可以了,你要是睡不惯,我哪里好意思留你呢。我家再往前走三条就是条大路,会有出租车的。你身边零钱够吗?不够我再借你点,我有50的整钞。”

武旭“不用……”刚说出口,马上惊疑有加地添了句“不用那么多吧?”

“你不知道啊?法国的出租车黑得很,起步价4块,跳得可快了,近的也得要230块,我这里可不是市区,回你家还挺远的吧?多带点总是好的,免得到时候没钱付账,还要到处找取款机就麻烦了……”说着就转身作势要找钱。

“这么贵!”武旭乍舌。晴明心里笑开了,果然,中国的价值观念还在呢。来了这里,就要把一块欧元当一块人民币花;也只能这么花。

晴明还想再耍耍他,全当惩罚:“没事的,你的顾虑呢,我也明白,今天晚上你也喝了点酒,我也该注意些……”

“晴明,我错了还不行吗?咱们俩谁跟谁啊,还讲究这些干什么,来,我来铺床。”晴明还是背对着他,眼角却已笑弯了。

 

“那他……和你后来就没有联系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武旭小心翼翼地把话题转移到了感情生活上。

晴明不明白武旭为什么要小心翼翼。事实上,她想了两秒才回想起武旭所说的那个他——王子悠。她的初恋男友。不知不觉,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

“嗯,联系他干什么。人家在美国做着他的学术强人呢。”

“呦呦呦,怎么还这么酸呢,我可没得罪你啊。那后来呢?不会一直一个人吧?”

“干什么?一个人不是挺好。难道你要我找个长毛怪?”

“长毛怪……是?”武旭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哦,说法国人呢?法国人也没什么不好嘛!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啧啧,不应该……”

“去,就你走的桃花运,说说,你有情况了吧?这两年谈了几个呀?”

武旭装作郑重其事的样子掰手指:“一个,两个……不多,也就三个吧。”

晴明原本趴在床上,听到他数数,便转过脸来看他,这一看,心中暗自惊奇:仍是那张高中时经常被她嘲笑的娃娃脸,轮廓线条间却多了一分坚毅,仿佛岁月的冲刷刻下的痕迹,若隐若现。这张脸在校园里应该也是校草级别的吧?再想到武旭平时待人接物,也算落落大方,对女生更是具有难能可贵的绅士风度,早先和晴明一块儿出门时就从来不让她手提肩扛。这要是在中国,该是颇受女生青眼吧?怎么自己在中国时就从来没发觉呢?还老是调侃他光棍一个,现在想来,是他自己没这个心吧?须知中国大学里女生倒贴还是挺普遍的。

思绪越飞越远,却没有注意,自己的视线一直不曾从武旭的脸上移开。直到他摸摸脸,似笑非笑地玩味着晴明呆呆的凝视,说道:“怎么,我脸上有花吗?”晴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下意识的想移开视线,就像地铁里、马路上、教室里,自己无数次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那样。在这个国度,这个城市,仿佛无论何处都有这些人:或者是酒鬼,色狼,小混混,也或者道貌岸然,实质腐坏。她不想让放浪的双眼注意到她,进而误会她是放浪的、轻浮的女人,或者单纯的、容易被俘虏的女孩。她还是不习惯法国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直直的,含笑的,玩味的,暗示的,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而她只希望他们把她看作一个人,无关性别,无关外貌。至少,开始时如此。可是法国男人做不到。他们看你还是直直的,含笑的,玩味的,暗示的,仿佛看着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好吧,那就别看。当晴明发现一车厢的男人里有人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便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别处,然后忽然投以一记凌厉的眼神;一般情况下,这足够让他收敛一阵子。后来晴明听说意大利男人更夸张,看女人从头看到脚再回上来,而且在重点部位加以停留,不禁乍舌,同时暗自庆幸:看来法国人已经算有礼有节的了。

可是眼下晴明却进退两难:她不好意思就这么移开视线,也没有必要,她和武旭毕竟不是路人,再说房里也没有别人了;可再这么看着他又觉得尴尬,这么一急,脸竟红了。武旭倒是不慌不忙,似笑非笑地回望她:“我瞧瞧,恩,脸瘦了,更标致了嘛。”晴明这才缓过神来,嘴角边也含了笑回敬他:“没人疼呀,哪像你那么滋润。呀,那你现在——远距离恋爱?”

武旭一听,收回了视线,“没有啦。出来之前分了。”语气淡淡的。

不用问为什么。他不说,晴明当然也知道。她和王子悠,不就是这样分手的么?

 

 

晴明和王子悠是在大学的一次舞会上一见钟情的。那时晴明对异性的注视还只是一味羞赧,而王子悠还不像后来那样愤青。那时晴明怎么就会脚下一扭,就在她即将离去之际;那时王子悠怎么就会站在她的身侧,又怎么会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下;那时她怎么会回答说要去图书馆,他又怎么会刚好也要去图书馆?在路上,王子悠介绍自己的名字:王是三横王,子悠就是……她怎么就会不假思索的接了上去: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晴明把这一切归结为,脑电波也是一种波,可以传播。乃至于到后来,当她发现他们在相邻的教室上了一年的课却从未注意对方,不由得发出感慨:这是偶然中的必然。晴明是稀罕的理科女生,王子悠是稀罕的体贴理科男生。一路上他一直扶着晴明的胳膊,既照顾到她的脚又不显得太亲昵。

后来,后来呢?他是怎么留意到她的脚怀肿了?她又是怎么接受他的关心,而不是坚持回寝自己处理?他是怎么礼貌的要了她的电话号码,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毫不吝啬?

多个月后,他们又谈到当时情形。王子悠坚持说那天他本来也要去图书馆,真的只是同路而已;他说是晴明先喊疼,他才发现晴明的脚踝肿了;他说问她要电话是为了补前一天基本代数课的笔记……

晴明没有说:“不是的,我记得是那样的……”她对着他微笑,这样,王子悠也冲她笑,就不说下去了。晴明心里暗叹,王子悠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何必呢,何必说破呢?就让她以为,以为这是一场完美的一见钟情,该多好。晴明笑容无瑕。王子悠什么也没感到。热恋中,一切失落都是短暂的。

 

“子悠……”晴明躺在床上,轻念这熟捻于心的名字,回味这一段悄无声息的过往。晴明很喜欢这名字。仿佛高贵而桀骜的王子,就那样出现在视野的尽头,绝世而独立。也仿佛他们可以就那样过一辈子,谁也不依靠,谁也不需要,就两个人,与世无争,云淡风轻。

后来的几年里,晴明又认识和听说了两三个姓王并且名字以“子”开头的人,遂觉得兴趣索然:原来只是摆个噱头,并且连这个噱头都如此的大众化。晴明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此后的几年里也经常反复出现,那就是在家乐福买完东西看收据发现特价商品的价格和货架标识上的不同的时候。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他们的分手是由晴明的出国直接促成的。但晴明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积弊已深,她的出国不过是根导火索。换句话说,就算她不出国,长此以往,也不是长久之计。王子悠不觉得——他当然不会觉得。每次出门,上什么馆子,进图书馆坐哪个位子,都是他决定——当然最后还会加一句:你说好不好?好,好,你说的都好。要是有反对意见,再耐心听取了之后,王子悠往往能讲出一些听似高明的见解,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学术上,以维持他的权威。目的达成,王子悠总会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他觉得,他帮助她作出了理智而合理的选择,就高兴了;晴明却觉得,她顺了他的意,他就高兴了。晴明是不会在乎这些的——上什么馆子,图书馆的位子,她才懒得管呢!

可是当晴明把她入选出国项目的喜讯告诉他的时候,出现了问题。王子悠显得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晴明心里有些委屈:她明明是问过他的意思,而他只是温柔地笑着:“那我们岂不是三年都不能在一起了?那我可怎么办呀。”晴明以为那只是肉麻的调侃,却没有从中揣测到他的真实态度。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提这件事,王子悠铁青着脸发话了:“要不,推掉吧。”

这怎么可以!且不说晴明为此过关斩将付出了多少努力,就原则上来说,有男朋友这么扯后腿的吗?晴明的脸也板下来了,却并不发话。

“晴明,我不是要束缚你。我也不是不想出国——这你知道的。明年就是大四了,这一年以来,我辛苦读书,就是为了分数好看,明年申请起来可以容易些。晴明,等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去美国好吗?”王子悠一脸恳切。晴明的心猛然揪了一下。这是她感动的预兆。这时王子悠补了一句:“我始终觉得,当今世界上最好的教育还是在美国。晴明,你说对吗?”

就是这句话猛然打住了晴明感动并妥协的势头。她心里骂道:这什么混帐话!就他选的是好的,我选的不好!是,你王子悠是好男人,可世上好男人除了你都死光了吗?我庄晴明舍了你就嫁不出去了吗?当然这些,她永远也不会说。当了面,她只一低头,说她要考虑一下,现在身子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一下,便回寝了。王子悠要送她,也被她回绝了。

晴明需要思考。她有太多事要思考。晴明想要一份稳定的感情,没有争吵,所以经常迁就王子悠。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本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再迁就他一次;可是这次不同。她家里已经知道这件事,并强烈支持她出国了。到了这个份上,晴明一定要选择了。听从王子悠还是听从家里,说服家里还是说服王子悠,怎么说服,这些都是问题。晴明并没有跟王子悠说起家里的意见。就算说了,他也只会鼓动晴明跟家里坚持自己的意见(其实是他的意见),再添上一堆争取思想独立、过自己的而非父母的人生等等冠冕堂皇的语句。关于家庭,晴明才不会听他的。晴明在家已经乖了21年,并还会继续乖下去。衣食父母,他王子悠嘴上再怎么强,现下能给她吃给她穿?

之后的一个星期是她这辈子的噩梦。她原本只是想冷静的思考一下出国的事;可王子悠几乎每个钟点都发短信来劝她、哄她,一下课就守在她教室门口,要跟她“出去走走”;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又是那个意思。她干脆称病不去上课了;结果王子悠又跑到她寝室里来端茶送水。晴明实在疲于应付。她不明白,为什么跟了他,连独立思考的机会和自己做决定的权利都没有了。她不得不婉转的对他说,自己希望安静一下,理一理思路,一个人出去转转,或者出校看看朋友,和别人谈谈这事。她的婉转,王子悠是懂得的:这也是晴明觉得难能可贵的一点,理科男生少有情商健全的。

哪知这次,王子悠仿佛认定她是一心一意要出国、要冷落他,竟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听到她说要出校和朋友商量,王子悠把气一股脑全撒在武旭身上。王子悠不喜欢武旭,所以晴明去找他都要背着王子悠。他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晴明已记不清了。当时她的室友都在,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当然没有找到。于是她指着门对王子悠说:“你走。”晴明不愿对王子悠拉下脸来,即使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是一句狠话都不愿说出口。王子悠猛然停住,可能也觉得自己失言,竟愣在那里。于是晴明自己走了。她径直去找了武旭。

 

 

“想什么呢?一个人傻笑。”武旭问她。

“没什么。想到分手的事情了。还记得那次我突然跑过来找你吗?”

“哪次?哦,就你哭得那次,你不知道,我可被你害惨了,人家都以为是我欺负你呢。”

“那我可真不好意思了。不过那天……真是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再说你一个大美人在我屋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再不抱,我室友就要冲过来抱你了。”

这一说,晴明才想起来,那天他是抱了她的。他的怀抱很温暖,很舒适。记忆深处的温度,很遥远,令她怀念。

“其实……我还一直想说抱歉呢。要不是因为我唐突,你和王子悠大概……”

晴明全想起来了。晚上,她回去的时候,子悠在楼下等她。他应该是有眼线的:她去哪里,干什么,他全都知道了。也或许不用那么麻烦。大学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子悠说:祝你幸福。眼睛看向别处。晴明百口莫辩,她感觉如此无力。那句祝你幸福简直是对她的侮辱。都无所谓了;白璧有瑕,往事再难追。她仓皇而逃,自始自终,没有解释,亦没有说一句狠话。太迟了,解释的时间已过去了。或者时间会为她解释一切。

出国以后,晴明又见过他一次,是在去年的大学校友聚会上。王子悠果然在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美国,去了全世界最好的教育系统。她见他的时候,他满嘴美国国骂,习惯性地数落着美国人平均数学水平的低下和中国民主化进程的迟缓。晴明大为惊骇,她不知道时间和环境原来可以如此迅猛的改变一个人,把一个原本温润斯文的青年变得面目全非。她自己呢?她变了吗,变得怎样了?她不知道。她害怕知道。她害怕自己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却只有自己还不知道。

“其实你不知道吧,大四的时候,你出国了,我和王子悠被分到一个实习单位,关系还挺好呢。”

“什么?你和王子悠?他没打你一顿呀?”

“怎么会。他有时候还提起你呢。我看他还是一直挺想你的。”

会吗?晴明眯起眼睛,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他那里,现在是几点钟呢?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吗?

晴明忽然又想起了那次糟糕的校友会,那个满口洋文、面目全非的王子悠。和他,还是不要再见的好,晴明想。

在她心里,永远有那么一个子悠,一身白衣,翩翩而来,温文尔雅,一如往日。王子悠心里也应当有一个晴明,或许百依百顺,或许笑颜如花,却不是如今的我。如此,已足够。

 

又是周三的课,又是下雨天,又是早班地铁。晴明心不在焉的听着耳机,不自觉的想起上周地铁上遇见的那人。眉眼如画,暂且这样称呼他。吸取上周差点迟到的教训,今天晴明提前出门了。那个眉眼如画大概还在赖床吧。凶悍的女友或许正在扯他被子?晴明不禁想笑,刚扯了一下嘴角,想起这还是在地铁里,赶快不动声色的克制下去。今天,还会遇到吗?

课刚开了个头,阶梯教室的门被冒失的推开了。许多人不满的回头看。晴明趁老师在写板书,也回头看了眼,是他!是眉眼如画。刚才果然在赖床吧,晴明笑了。咦,他好像在看我?好像——晴明再一看,他大概是看中自己身边的空位了。她赶快站起身;眉眼如画果然朝她的方向走来了。阶梯教室最大的不好就是长条桌椅,里面的人要进出,坐在外面的人都要起身让。

他坐下以后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thanks”。晴明忽然有点愣。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外国人?还是他以为她是外国人?的确,在一堂英语教学的课上,这很不好判断。但是等等——上次她懵懵懂懂的跟他打招呼,明明用的是法语呀。晴明转了转脑袋,眉眼如画坐在旁边,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在听课。难道——他这次又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原来自始自终就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包括她主动起身让座——在他眼里,又是一个对他无事献殷情的女生吧?晴明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人家根本不认识你,你干吗那么热络!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晴明收拾了东西就要走。刚刚转身,背后有人叫住她:“excuse-me, is it yours?”用的是英语——显然是眉眼如画。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晴明有些困惑,这不是自己的钢笔吗?怎么会在他手上呢?眉眼如画指指地上,对着她笑。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的?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心里怪自己不当心,恐怕又会被他认为自己是在找机会接近他。赶快接过钢笔,嘴里说着“Oh yes, thanks”,心里有点不爽:明明算是第四次见面了,竟还要装做不认识,还要英文对话!于是扬了扬眉毛,一不做二不休,用法语补了一句“merci!”。言下之意,我说法语。

正待离去时,却瞥见那眉眼如画仍然望着她,唇角带笑。晴明小心的将目光上移,却正迎上他的目光:他眼中一道精光闪过,灼得晴明赶紧收起视线,转身离开。莫非他总算又认出自己了?不知他这次是想起了上三次见面中的哪一次?这个人,真是……冤家,思索许久,晴明总算想起一个词勉强形容她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