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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8 The voice of dream谨献给 真实的小水
帕斯卡推理神之存在的根本论据在于,神是全能完美的生物:那么牠便一定存在,否则其完美便有了缺憾。
然而完人只属于完美的世界。在卑微的现实中,我们心中完美的人唯一的缺陷便是——他并不存在。正是这缺陷允许了它的存在:这便是矛盾的关键。我们既是其作者,又是其子民。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如若我们偷换概念,以牺牲其永生为代价,换取其短暂的存在?缺陷依旧存在,完美的人,可会以非神的形式诞生于此世界? “我弄错了么?”我低声问道。前几排两个老人扭头往这里看了看——我已经压低了声音。然而这教堂实在太安静了。 许久,小水才从凝思中脱离,缓缓抬起头。双眼仍合着,他说:“你似乎特别喜欢在教堂之类的场所发表渎神的言论,嗯?” 小水是虔诚的信徒,是他隔三岔五带我来教堂。“想不想跟我去教堂玩?”每次,只要他这么说,我便一定跟了他。 我并不怕被听到:在这里,懂中文的人并不多。小水也断不会为此生气地——这一点,我太了解他了。 第一次带我去教堂的时候,小水曾对我说,他成为信徒仅仅是为寻找一点点救赎与依托。成为上帝的信徒是因为这里教堂比较多。当我笑他渎神,他说:“你相信么?这世上一定有比我更强大与持久的存在。我不为死后祈祷,不为自己,也并不祈祷;只是习惯了坐在那里,远离尘嚣,看云淡风轻。” 云淡风轻——多诱惑的一句话。阳光从巨大的花窗中一缕缕倾洒下来,在这肃静庄严之地,无风,也望不见云,心里却仿佛不再求什么了。小水再度陷入沉思;我也任由思绪在往事中穿梭。 小水是我在这陌生的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是三月,我第一次踏足这城市;脑中还盘踞着长长旅途的疲劳与杂乱无章的画面,飞机上的梦境,火车一路驶来沿途的风景。拖着旅行箱走过长长的站台,我停下来翻地图——这时候他看见了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轻轻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眼,正迎上他的目光。他一口吃掉手里剩下的半个羊角,朝我走来,接过旅行箱的拉杆,说: “走吧。” 他就是小水。 三月出国的人很少。妈妈说,先读几个月语言班,她也好帮我物色合适的学院。这里的春天,书上说,温润而持久。下火车的时候,我不禁紧了紧外套——原来一路上都有供暖的。环顾四下行人匆匆,那寒若薄霜的表情,似乎也与国内无异。
也罢,只是出来养养心的,心里也望早些回呢。倒是听说不少白领也会来这里养伤,不知会否听几段故事,写给佳茜呢? 恍惚间又想起美院。飞机上模糊的梦境残留在脑海,似乎梦里有学长,如此熟悉的感觉……也罢,既已避到这里来,何必又惦记得这么紧。留给学长的信,看过,他未必会明白,却定会心安了。只是这权宜之计,终也只可解一时之围。 他带我出了火车站,坐地铁去定下的公寓。他说语言班只是个租场子开课的地儿,没有学生宿舍;但好在学习轻松,除了语言,什么都不用学,也不用想。说这话时,他回头望了望我,淡淡地笑。 我回望一眼火车站,从天棚透下的阳光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忆起梦中相似的画面,恍惚有种感觉,仿佛将要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悉数在梦里演过了。 然而梦,却已然忘了。我跟他走下地道。然后他说,你可以叫我小水。 小水——好水的名字,我在心里暗自思忖。本人却一点不招人厌,让人很心安的感觉。 我留了个心眼,问了声他怎么会来接我。他说学校管事的走不开,他便来了。后来想想,我也太多心了。尤其是对他;后来次次想起,没有不羞愧的。小水是和佳茜一样,对我毫不设防的。如今佳茜远走他乡,学长还在美院,便也只有小水陪我走过这短暂却漫长的日子。 然后他说,请问,我可以叫你诺诺吗?我很是惊讶了一下;直到他慢慢地重复,诺-诺,我才微微颔首,心里却仍困惑:我的姓名之中并不带半个诺字,他怎知? 很久之后,我们在无人的站台静坐聊天时,他道,诺字是清清楚楚在你名字里藏着的。你名若殷,谐若言,卷帘曰诺。 他是第二个叫我诺诺的人。 诺诺本是佳茜给我起的名字,也只有她心知。只是这些我都不曾告诉小水。因为我们说好,莫提往事。他住得不远,我们经常一起做饭,在夕阳下散步,周末逛街。过去的事他不准我提起,关于以后,他说他喜欢爬格子,但并不想当写手;工作,或者别的,总会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总是什么都泰然处之,前途二字,他仿佛早看个透彻。“你呢?”他问这话的时候,仍带着舒心惬意的笑;我却被这问题寒到了心。
我不是没有想过未来;于我而言,未来也不难想。与学长珍守一生,剩下的,离开美院之后怎么工作,着实难测。有时我也会想,无论如何,找到工作以后,安顿下来,结婚,生儿育女……就这样一辈子了?转念又笑自己,这是心有不甘么,与学长长相厮守,夫复何求?你一界弱女子,茫茫人海中学长便是那只坚实的手,你唯一可确定的事、可相依的人,君为乔木,妾为蕬萝,短短一世,又怎会不肯托付。老来怕只会叹光阴似箭,决不会泣所托非人。倒是佳茜一日撞破心事,说:“都说共苦容易同甘难,如今幸福来得易,你却思前想后,难道还想自找那九九八十一难?这世上多少人踏破铁鞋不过为得一善终,如今你的善终已跑来你身边了,真不知你还愁什么?倒是我命苦,还要远走他乡开垦那四分之三的全球适龄男青年,诺诺,你有这闲工夫倒不如来帮我算算?”她脸上狡黠的笑令我忍俊不禁,不再打算将来了。 没多久佳茜就去了欧洲,虽然也常书信,但大多不提生活,只是继续从小的游戏,编一些故事与童话。佳茜从小就和男孩走得近,一定不愁交不到朋友、找不到人中龙凤陪她看细水长流。只是她说她总也安定不下来,倒不知何时才肯放弃这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涯,正正经经地找个归宿?虽然也没抱多大希望,还是想在这里与她一聚的;无奈不久前她又走了,这次去的是英国。 “其实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可以推掉的。”我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小水却已给我备好了台阶。不由想开,时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难怪佳茜会在国外乐不思蜀。要对一个人好,一辈子太难;只加个时限,就简单多了。小水是多好的佐证。
关键在于,他说,无论他对我多好,我也不会误会。时限使然。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相亲相爱。 就连他说这最后一句,我都没有误会。 因为在语言班相识的人本也萍水相逢,聚散由天,呆不过三五个月便又要走的,到头来更像是一座火车站里的匆匆旅客,谈得拢的便聊几句,若讲不开,连招呼都不必打的。我本也无意久居,在班上除了听课,也懒得与人搭讪。小水不在班上;他早来一两个月,应该已转到上一级了。 那天晚上,那感觉又来了。
悲伤宛如暴雨狂风一般袭来,我躺在床上,地上满是沾湿的纸巾;泪珠却兀自滑落,一刻不停。双手紧紧抓着床单,已问了千百遍“为什么”,心痛得无以复加。然而这一次却久久不见停,纵使头脑再冷静,那猛烈的哀痛却丝毫不愿放开我。我已无泪了,那感觉仍紧拥着我,令我无法喘息。 如此无力,我寻不到出路,却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摸索着拿起手机,拨了小水的电话。只两响,他便接了。我忍住哭泣,只轻语,你能过来一下么? 五分钟后,小水便到了。我打开门,手里仍紧握着一张纸巾;小水看着我,皱了皱眉,旋即走进来,抱我入怀,任我伏在他肩头哭泣。 那一瞬间我只是想,我哭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小水关了门,轻轻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说:想哭的时候,便要哭出声来。 我不喜欢在旁人面前哭,哪怕是学长。那天却没有那种感觉,泪水静静流淌,心里却对自己说,这是小水,没关系的。大概也是时限使然。而他的手势轻缓,慢慢稳住我的心绪。他的声音镇定而轻细:哭过,就该雨过天晴。于是泪也渐流渐缓,心中早已不再痛了。 不用言语,小水一定明白,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了。这无缘无故的哭泣,是万不能让学长知道的:他曾许诺,再不让我哭泣。况且并非他的过错;我亦困惑不已,然而几次三番之后,佳茜回信来说,不如换个环境看看。 小水在床边看书,坐到天亮才走。走后,我望了眼他从我书架上抽的书,读的是叔本华。还是佳茜走时留给我的,说她一走也不知何时回来,这等好书码在家中也只是浪费了;我竟一直不记得读。想到可能遇上佳茜,把书还了她,才带上的。平静以后,在黎明中我回想昨夜的事,暗觉行事不慎。若学长知道了?眼见天渐渐亮起来,不由又笑自己,学长远在中国,怎会知呢。更何况我对他也不曾有过二心。再说了,如若小水当真心有杂念,昨夜又何必装君子呢? 不会的,小水那样洒脱的人,并不会在我身上打主意。儿女私情,他似乎并不上心。大概真要遇到佳茜那样自在不羁的女子,才算棋逢对手,一同浪迹天涯吧。写信给佳茜时,我将以前发作的事略去不表,单叙了叙那晚的事;她回信笑我单纯,说这天下哪有不好色的男子,除非心有所属,只要不是你便好。又说我若稍加试探便可知晓;我无心打听,既是别人的事了,小水清白得像张纸,我又何必妄加臆测。 第二天放学后,两个小混混在回家路上一路纠缠。这国家治安疲软,加之学校又在市郊,这一带许多移民子女十五六岁便不读书了,成天在街上厮混找乐子,我见了就心烦,避得远远的;若还行不通,装语言不通便行了。哪知那两个人见我从语言学校出来的,吃定我听得懂一些,竟纠缠不休了。看他们是七八岁年纪,脏兮兮的运动衫不知多久没洗,反扣着鸭舌帽,说话都带厚重的北非腔。一般他们只搭讪,不敢碰你;但人少荒僻之处便难说了。不巧公寓又在郊区方向,眼见路人渐稀,我加快脚步,他们仍不依不饶。心慌意乱之时,转过街角,忽然见到小水就走在前面不远处。我喜形于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指了指后面的小混混说想让他帮我解围。他与我说笑了几句,看了眼我来的方向,说:“我想他们不会再追来了。”
我回头一看,他们仍站在街角,睁大了眼望向我们,一脸的吃惊。我得意地跟上小水向前走去。他问我:“诺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想来么?” “在哪里?” 他指指前面的一座天桥,灰黑的水泥柱上画满了各色涂鸦。其实很近;就在我回家的路上,以前竟没注意到。走到桥下,才发现地上明明画了横道线,楼梯也只有马路这边才有,分明不是什么天桥。小水走在前面;上楼梯的时候,我瞄了眼墙上满是污迹的橱窗,里面贴的似乎是什么时刻表。“这里是?”我纳闷极了。小水还卖着关子。 走上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朗:两条铁轨,长长的站台,望不见尽头。向下看,倒像是马路从铁道下穿过,熙熙攘攘的尘世尽收眼底,而站台上却空无一人。 “这里是火车站?” “对啊。我找不到灵感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很安静哦。已经没有火车在这里停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桥很长,穿过马路,后面的宅院也尽收眼底。这种独门独户的民宅在法国很多见,院子都打理得小巧玲珑;无奈被小家碧玉似的守着,墙高篱笆密,平日走过,只得管中窥豹,几枝出墙红杏,聊解眼馋。这一带,绿地是那么稀少。然而从站台上越过半人高的矮墙向下望去,院子里的春光自是尽收眼底。我惊讶道,这里竟也有白玉兰。四月的天气里,洁白的花苞立在光秃秃的枝顶凭风摇曳,仿佛触手可及。大概是吃饭时候,众多院子里也不见一人。小水说,他想我会喜欢这样安静的地方;是,喜欢极了。 我们靠墙坐了下来,夕阳已西斜了。小水问我,这样的情况以前发生过了?我嗯了一声。他又说,所以出来,想瞒过父母?我说,还有学长。小水沉思了一阵,欲言又止。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问的了,应当都可以猜到。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找医生。我摇摇头说,时间是可以治愈一切的,对么。他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在金色的余辉消褪之前,他说,再发生的话,就打电话给他。 也许是前一夜彻夜未眠的缘故,那晚我一夜好睡,还梦到了家乡的玉兰花。 那个周末我们一道逛街。在这里,城市再小,市中心也少不了奢侈品专卖店与美轮美奂的橱窗。走过老字号的甜品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面,樱桃木的方桌圆椅。早上十点敲过,三三两两的couples在那里吃早餐。
“La classe*!”我说。小水陪我停下脚步,只是看。 *:classical的意思,但并不是conventional. “小水,你喜欢吃羊角对吧?” “Sure.”小水温和地笑着。 “你会请我吃早餐么?”我学他笑着,半开玩笑地问。 “也许。” 很多时候,小水是缄默的。与其断言是否,他更习惯回答也许。但我知道,只要他说了也许,便是应了:他从不曾让我失望过。“小水,可以送我一束花么?”“也许。”晚些,他便采了一捧野花,笑着送到我面前:“看,我采到一束花哦。”仿佛小孩邀功,却又那么自然。 他也对我讲过也许与允诺的区别。他说,在我们所笃信不疑的主观事实与实际发生的客观事实之间,总有一线差异,历史如此,时政亦然。我们愈是坚信,这丝差异对我们的伤害也将愈深。或者信自己,不信真实;或者信真实,不信自己。“你不是信上帝么?”我戏问。“你不同哦。你要想信真实;那未必就是你亲眼所见的,但只有你能解开谜底。”小水说得玄了,我也就无心追问。 逛到首饰店的时候,我瞄见一枚戒指,银的,做工细致。图案是两手相握的形状,令我联想起美里美的小说中维纳斯雕像戴的那一只。“喜欢么?”小水问我。价钱也不算贵;然而我还是作罢,转身踱出店里。 我想起学长来了。我还没有过戒指;学长说,会在结婚的时候,为我带上最称心的那枚。若殷,我们不急,他说。说这话的时候,我仿佛繁华过尽,只要有他在身边,什么富贵都舍下了。 但当我看到那枚戒指,却还是动摇了:最称心的就在面前,学长却远在天边。结婚之时,这一枚不知将花落谁家,怕早人老珠黄了。我并未繁华过尽;那些承诺,学长只管许下,我便曾当了世上最幸福的人。然而所信与真实的裂痕,伤的为何却是我?到头来,倒竟是那一句“也许”,说得两头心安;只是那句话,却只有超脱物外的小水说得、我听得。学长和我,既已有了一世的羁绊,便连一个惊喜也给不得了:一惊,便要从童话里醒来,遂成惊骇了。 所以,那枚戒指我买不得。 小水跟我出来;走了几步,他说:“可以借我十块钱么?”我不明就里,递了十欧元给他。他只说他忘了买件东西;出来时却提着首饰袋,里面自然是那枚戒指。 我脸上烧一样烫,忙把手背到身后;那一刻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谁知他却三下两下解了我的项链,把戒指穿上,还说:“诺诺今天给自己买了戒指,还真漂亮呢!都说宝能安神,看来这样就能睡好了。”然后又把小袋递过来,说:“这是找钱。”看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他眯了眯眼:“都说中国客人大方,你手背在身后,是说我可以拿小费吗?诺诺,你不会误会的,哦?” 那一刻,在我的世界,时间仿佛停止,也再没有什么童话或前途。忽然有种冲动,我好想给小水一个拥抱。 自然是没有。但在那以后,我也就再没有误会过小水。 那无名的悲恸,自那次以后也就不曾发生过。我想,六月或许便可以回去了;只是要补不少作业,因此备置了颜料、纸笔,每天晚饭后来到火车站,小水已在那里等我。他写他的小说,我画我的夕照。
有时小水也来守夜,我们一起看一部电影,然后就在我床边打地铺。小水知道好多电影,虽然不是什么大制作,但都要么出自名家之手,要么曾掀波澜,每一部都很有味道。 其实守不守夜,自从项链上挂了那枚戒指以后,心便平静了很多,也不再无故泣不成声了。也可能是常看电影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便如此将那悲伤倾出了,小水是这样说的。六月,渐渐很近了。虽然有时也问自己,回去就不会再开始了么?事出得莫名,也希望结得干脆才好。 天一日日热起来,太阳落得越来越晚,火车站永远那么寂静。画累了,可以起身奔跑、旋转,尽情歌唱,竟如世外桃源般不可思议。累了,就靠在小水肩头,他只微笑着,写他永不作结的故事。我们都不会误会彼此。“你看,诺诺,还有它看着我们呢。”小水指向夕阳的方向。玉兰早落了;但那些庭院里总不乏桃李争艳。这城市,竟如此少雨,经常半夜风雨大作,早晨便又是万里晴空。 沙石开始飞扬,远方的风吹来一阵清凉,是有火车近了。小水说得不错,我从未见过火车在这站停。
隆隆声近了,仿佛铁轨都在震动,一列老旧的货运火车,速度快得惊人,装的满是钢条,场得仿佛没有尽头。野草在劲风中摇曳,我起身,张开双臂,闭上眼,风声宛如洪流激湍,气势惊人。 忽然一阵风将我向前顶去,我避转不及,火车的钢条疾速前进,在我眼中只留下一道道综线,触手可及。 “危险!”小水揽住我腰际向后猛的一拉,我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他身上。 清醒后我背上都发了冷汗,刚才着实危险。火车渐行渐远了。我等心跳渐渐平缓,咬咬牙,说了声谢谢。 他说不用的,自己要看好自己。还说小船不能靠近大船,否则就会撞上。我似懂非懂。 然后他笑着说,不过那声音,真诱人呢。他说,那是voice of dream. 只不过是轰隆隆的火车声,乍一听就好像火车要散架,在呼啸的风声中,洪亮得令人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是从脑中发出的响动,持久而低沉,全身都为之震动。怎么诱人呢。但我的确曾被它吸引。 小水说,那声音仿佛可以带你离开,去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你会抓住那声音,将这地方远远抛到脑后。 “真的么?”我将信将疑。 “嗯。”小水温和地笑着。 “你也会吗?” “嗯……或许。” 时间仿佛凝固。火车驶过以后,静谧的夕阳下,蝉声时起时落。我放下画笔,中国,美院,学长,一切过往都渐渐淡出脑海。那一刻,仿佛超脱时空之外,不需要过去,也没有未来。 那晚,小水与我又看了一部电影。那是我们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我启程在即了。
是挺早的美国片,讲监狱生活,名字叫《肖申克的救赎》。都是要在监狱了此余生的死囚犯,清白也好,老迈也好。在那与世隔绝的小社会中生活了大半辈子,却忽然获准保释,那感觉,远不是欣喜若狂。老布出去后没多久便自杀了。我已泣不成声。 屏幕渐黑,我们靠在床头。我的心隐隐作痛;但这次,却似乎把握住了症结,知晓了原因。 “小水,我觉得……我不知道回去以后,会怎样。会不会一样艰难,会不会……我隐约觉得,已回不去了。” “怎么会呢。你可就要走了哦。再说,你只是呆了三四个月罢了。” “我也知道。小猪跑出猪圈,除了回去,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小猪回到猪圈,除了出去,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诺诺,你是小猪吗?” “嗯?” “我倒觉得,真要把世界划为‘里面’和‘外面’的话,倒是中国更像‘里面’。在这里,有些人可如鱼得水;另一些人,如你与我,不过涉水渡河。是抓紧时机全身而退,还是留在这里海阔天空,你不是一开始就有了答案么?” “嗯……小水,你也会全身而退么?” 我以为,这样的问题,他只会模棱两可地说一句“也许”;然而他却波澜不惊地答了句:“那是当然。” 我没有再追问什么时候;时限,我们互相信任的基础,安全的保障,曾几何时,却变得如此残酷。还是我变了,在这短短三个月中? 那夜我很晚才入眠;梦境纷繁细琐,竟全是灰暗的画面,下飞机,故乡的炎夏,和学长重逢的画面,我将为这忽然离开悉心编织的藉口,学长笑着说,回来就好……如一幕幕老电影,灰色的画面背后,却生出一种无名的悲伤,仿佛是一种缺失,我却怎么也想不起…… 我是被小水叫醒的。睁开眼,朝阳照得满屋生辉。小水带着笑,手里正拿这一张纸巾:“你是在梦我吗?你看,你一边睡,眼睛一边在流水哦。”小水的笑话永远那么水……等等,梦里那忆不起的缺失,正是这感觉。
“我们上街吧,今天是周末哦。”小水的话打断我的思绪。 “好啊,等我……” “今天我要请你吃早餐哦。”小水的笑容如阳光一般灿烂,一扫梦中的阴霾。我于是也精神起来,小水真厚道呢。 一个小时后,我们坐在了那家老字号甜品店靠窗的位子,外面行人摩肩接踵,天气渐热,路人衣裳也渐轻薄起来,也可算一道欧洲风景;在这里不动声色地欣赏,真是种享受呢。 小水呷一口咖啡,说,诺诺今天精神很好呢。 我笑得灿烂:“有人请吃早餐,怎能不开心呢?” “知道你不喝酒,便要你这样为我饯行了。” “嗯?”我吃惊不小。“什么时候?” “我打算明天启程。” “去哪里呢?” “一个你不曾知道的地方。” 再问也没有用了:小水若不想告诉我的话,便不会说的。保持联系之类的话,说出口即是空话。我差一点喊出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赶忙灌了口咖啡,压住这冲动,临了只淡淡说了句,怎么走得这样急。他只是说,事出突然,他也没有预备;但总算有了归处,抛锚上岸,总是好事。我和了句,是好。然后吃起羊角,也不多说话了;生怕一出口,便破了我们三个月的相亲相爱。 那夜,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小水的音容笑貌不断浮现,想不到,梦中的缺失,竟来得这样快。黑夜中,泪又静静淌出,心中自有难言的忧伤;只是那忧伤却如此柔软温和,这一次,我终于懂得它来自何处。
不会的,我试着安抚自己,和学长这许多年,竟抵不上小水与我相识这三个月?但,心中有个声音却又毅然回应,我和小水才不是那凡夫俗子可加以揣测的关系。 然而,曾几何时,我又何以预料学长与我最终还是走向“恋人”这被万般践踏的身份? 天渐亮了,雨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头也隐隐作痛。勉强起身找来了体温计,量了一看,便知不妙。 本来下周就要走;现在却忽然发起烧来,小水又走了,教我如何是好。 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上午,也不想吃什么,更不想起来走动。更不能告诉家里,还有学长,只是教他们白担心罢了。离开学长时,遇上小水,那么自然便过下来了;如今小水走,却那么不适应。才明白小水所说的离河上岸,到底对我还是重要的;只是再回头,不知能否回到当初? 退烧药吃下去,胃里一阵阵疼,烧却不见退;仍是什么都不想吃。昏昏沉沉的,时间已没有意义。半梦半醒间,听见开门声。是小水。 “几点了?”我仍不想动。 “房东说你病了,给了我把钥匙让我来看看你。已经下午了。你午饭吃过没有?” “没,我不饿。”我连声音都有气无力。忽然反应过来:小水不是已经走了么? 我猛地望向他:他正将两只行李箱安置在墙角。“怎么又回来?”我问。 “你还好意思问我吗?”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把了把脉。“小寒小热,两三天会好。诺诺,你喜欢粥吗?” 小水熬的粥很香;他一口一口喂我,动作轻缓而沉稳。“你简直比我妈妈还细心。”我说。 “那是不是说,我可以当你妈妈了呢?”小水的表情像吃了糖一样甜;我也不再介意他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 晚上,他又让我吃了一颗药。我问他说:“小水,如果我让你留下来陪我,你会不会回答说,也许?” 他仿佛没有犹豫,声音仍那么镇定:“不会啊。” 我不再问下去了:没有了中间那条狭窄的灰色地带,再问,便只有是或者否可选了。宁可不要知道,选择本身已是残酷。 “睡吧,”他说,“明天醒来后,便会是新的一天。” 于是我不再想明天。闭上眼,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颊,温暖而安详。额头上放了块冷毛巾,已不再烧了。感觉身体却在轻晃,飘摇不定,宛如置身一条长长的河流;我顺流而下,沿河景色不断变换,我已疏于回顾。明暗之间,我昏昏睡去,仿若脱世离俗。 第二天醒来时已日近中午。我口干舌燥,起身喝水,四肢一去昨日酸重,仿佛获得新生。我打开手机,该向学校请假。也许只是多此一举。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小水。也许出去买东西了。我望向墙角,昨日他放箱子的地方也是空着。是走了么?我脑中嗡嗡作响。
随即手机嘟嘟地叫了好几声,我无暇思考小水去向,拿起手机,若干留言与短信,都是妈妈。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没有去学校?怎么,佳茜中午会到,这里? 我急忙梳洗出门,赶到火车站时,佳茜已在四处张望了。一看见我便忙向我跑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见到你真好!” 我带她回公寓,她只带了个随身旅行箱,说只是放假回国,开学还要回来这里,也没什么可带的。我们边走边聊着。“你妈妈都担心死了!”她说。 “我正奇怪呢,他怎么知道我生病?”莫非……是小水? “哎,你病了?现在怎么样了?”她一手搭上我额头。 “昨天病的,今天好了。我妈不知道我病了吗?” “不知道吧,她只跟我说了你没去上课。我正好也要回去,她就托我带你一块走。” “我才昨天一天没去上课而已,躺在家发汗呢。” “大概是学校里有人联系你妈了吧。按理说语言学校才没那闲功夫。不过,也许你妈妈事先打过招呼,这叫特殊关照。” 应该不是小水了。否则生病的事他也会说。也不像是,小水和我萍水相逢,怎么会认识我家里呢? “对了,现在全好了么?” “嗯!”我笑道,“有个很熟的朋友一直照顾我哦。” “哦?男生女生呢?” “你可不要乱猜,”心里却有些慌乱,“是小水,我跟你提过的,人很好。不过以他的性格和气度,我倒觉得应该介绍给你认识的呢。只是现在……不知走了没有。” “走了?去那里?” “他没说。” “你也不问?唉,这两年,你真是一点没变。不过……找个人还不容易,他全名叫什么?我去问问我朋友。” 小水的全名……糟糕,他只说可以叫他小水,我竟也不记得问。 “没事,我也经常忘了朋友的名字;可认识他住处?” 他只说他住在那片居民区里,每次都是他来我这里帮忙,我却一次没去过他家。“不过,他好像认识我房东,我生病时是他拿了钥匙开门的。” “那就简单多了,从你房东那里或许可以套出他房东,那登记信息便有了。” 到了公寓,我见了房东,问他记不记得昨天有个朋友问他拿钥匙开门来看我。他却一口咬定没这回事,甚至说都没听到过平时夜间有人进出。我心里暗暗发怵,但一思忖,也对,房东连我生病都不知道,怎么会随便借钥匙呢? “或者……我们可以去语言学校查的。”佳茜说。 也对。暗暗觉得,不问个究竟,便绝不能安心了。 我虽然连他在哪个班都不知道;但管事的看我那么着急,干脆把学员名录都拿出来让我翻。奇怪的是,名字旁边都配了照片,但莫说没有一人名字中带“水”字,连照片都没有一张像他。道过谢后,我默默走出来,心情阴郁。佳茜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忙对我说:“放心,这世上又没有鬼,况且又不劫财,又不劫色,或许……”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 时间还早;也许可以到那里试试运气。小水假如没走,也一定会去。 我带佳茜爬上那座废弃的火车站。令我惊异不已的是,站台上竟站了十来个旅客,紧接着一辆火车远远驶来,只两节车厢,稳稳停下。待乘客上下后,再慢慢驶去。我看了眼时刻表才知,因为是小站,七点后便不再有载客火车经过,货运的又不会在此停靠,便形同空站。我如鲠在喉。多说无益。 我向前走了一段,雨已停了,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塘应当也会很快消失于无形。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嬉戏打闹声,无一不带着北非腔。这世界仿佛又活起来,小水却与那静谧安详之所一同归隐。 电话,对了,小水不是给过我电话么?我忙在手机里查找。无奈电话簿里却完全没有那个名字,也没有任何相关的通话记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轻轻合上手机。天际,太阳初露云端,如此温暖。小水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从未远离。我闭上眼。又有火车接近的声音。仿佛是昨天,不,就是前一秒,小水在我耳边轻语,That's the voice of dream。 相信你们应该已经猜到,小水并不是鬼,也不曾真实地存在过。他是我完美的人,因为一个期限而得以存在,永远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并只为我一个人存在。他是我的fantasy。
佳茜点了支烟。我开始讲述我来这里的真实原因。 “那天我一个人在七号画室画画,学长在礼堂准备校庆活动。画着画着,我没了灵感,便把灯关了,月光皎洁。那之前几天,学长第一次吻我。此后我便一直静不下心来,常常回想。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那一幕,就是在七号画室。在月光下,我竟真见到两个人在拥吻,我仔细一看,一个是学长,另一个竟是我。 “我揉了揉眼,他们却不曾消失。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幻视了。最好尽快离开这里,去人多的地方。然而,奇怪的是,我竟动不了,腿,手,连头都不能转动。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我仿佛只是旁观,却从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厌恶。 “我也不知为什么。在电影里看情人拥吻是一件乐事;看的是自己,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全身疲软,却仍不能动弹,只希望快点来人才好。” “怎么不喊呢?”佳茜拉住我的手,一脸爱怜。 “喊了,别人进来,只见我一人,我要如何是好? “所以,我干脆静下心来等了。那场景,似乎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后来学长来了,说他到处找我,还问我怎么不开灯。他抱了抱我,我忙说我头很痛,想回去休息了。 “我都没有让他拉我的手。其实是因为双手都凉透了。我回了寝室,泪水便不住地流,停也停不下来。好在室友们那段时间都去取外景,一周后才回,我便是一个人。 “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幻像;但晚间却时常哭泣,愈演愈烈。自然不能对学长说。事实上,那以后我总是尽量避免与他独处。可也知道这样下去,瞒得了他,一放假还是瞒不了家里;妈妈又总问我想不想出国,干脆出来一段。” 我不再讲下去了。从此以后,我都不再听得见小水说话的声音,不再看得见他温和的笑了。 他因想治愈我而生;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为让我离河上岸而决然离去。只是,隐约觉得,某些事已不同了。我握紧项链上的戒指,那是小水存在的唯一证据,他给我的留念。我和学长,难道还能回到过去么?
2007年 五月二十日 结稿 纪念penpen22岁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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