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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

when september begins

难得写出点什么晒晒,方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更新了。

连从东欧回来,都没有动笔。

这两天,冷空气终于现身巴黎。不翘班的早上,打开小屋的门的瞬间,忽然一个激灵。恍觉,秋天终是来了。巴黎的秋天,总是来得那样早。

而热热的夏天,让我不再感到寒冷的夏天,终是过了啊。

犹豫一秒钟的时间,转身,加衣服。

不知为什么,寒冷一点的空气,总让我感觉更真实。不像前几天,整夜整夜的失眠,然后又整日整日的昏沉,赖床不起。

又是秋天啊。然后是开学。然后是找房子搬家。然后是忙居住证。

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天就该落雪了吧。巴黎的雪景也是不错的,如果不是那么冷的话。

沉浸在交报告的恐慌之中,却下意识的抵触,不想动笔。实习也要到头了呢。

于是半夜里噼里啪啦的敲字。听周杰伦的老歌,与我的过往有交集的歌,反方向的钟,一路向北,七里香,世界末日,回到过去。还有夜曲,半夜听来格外有情趣。脑子里过一遍第一次听到每一首歌时的情形,怀念过往。那些回忆,已丝毫不现当初的感动,却也从来不曾老去,每一个细节都保留完好。而我却徒增了这些岁数,三年,又三年。它们是我与自己身份的联系。一直安静的屋子里,我几乎忘记,自己是谁。现在我记起了曾经,却仍然不认识现在的自己。

不知道白天想起了什么,结果夜里做梦,梦见了儿子。

儿子啊。

毕业以后就没见着几面了。克克又远走高飞了,儿子在哪里,我还真的不知道。这娘当的真不地道。

怀念高三的晚上一日一讲的时光,虽然仍然没能给我的历史扫盲。怀念,却回不到过去。儿子,我现在可是很认真地在读《资治通鉴》呢。可惜你听不到。

在梦里,我正牵着一个小弟的手配合他刺激他前女友。小弟是谁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比我矮一个头。正感觉无聊的时候,儿子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还是那个发型,还是那个微笑,我很受用。我立即一松手,张开双臂就扑上去了。

这时候闹钟响了。

可恶的闹钟。

我总算把桌子清出来办公,顺便铺了被子,收了床,扫了地,倒了垃圾,洗了衣服。家还是那个家,每一个角落都使我所熟悉的。却没有了家的味道,仿佛只属于过去的我。刚刚降温的天气,坐着坐着已经觉得冷,完全不似窝在床上的温暖。那样的清冷,一寸一寸沁入我的皮肤,在一首首歌的间隙,深至肺腑。

家,还好远。

上班的时候在Youtube上听X-Japan的歌。一首又一首,盘旋进驻我的脑海,久久不散。说不清的感受,其实,人都可以很纯粹的。和外表无关。和话语无关。只是那样的纯粹,埋藏得那样深。不是我太现实,是这个世界由不得我不现实。

可是纯粹也是现实的。我始终相信的。
Watching the stars till they're gone
Like an actor all alone
Who never knew the story he was in
Who never knew the story ends
Like the sky reflecting my heart
All the colors become visible
When the morning begins
I'll read last line
-----X-Japan,  the last song
 
Even though I can't see you anymore 
Your memory will live in my heart 
Forever 
As well as love does 
So I won't say...good bye
------X-Japan,  without you
 
那样清澈的话语,世人无法承受的深情。不若承风归去,曾经一袭红衣翩翩的Hide,最终去了哪里?
 
9月2日

是你变了,我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是你变了,我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夏天要结束的时候我失眠得厉害。脑子昏昏沉沉,写出来的东西也难看,恋爱中人慎入,慎入。
前两天,一个朋友同我聊天的时候漏了那么一句话出来:其实我不想结婚。
我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我们才几岁呢,结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是不是言之过早?
转念一想,其实也不小了,已经到法定年龄了。
其实不想结婚,多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不是不知道想不想结,而是想好了,不想结,句号。我在心里邪恶地想到,要是让他女朋友知道,恐怕有他好看。算他活该,不想结婚,谈什么恋爱?这不是耍人家吗?
我理解,20岁出头的男生,绝大部分会对“结婚狂”类型的女孩恐惧并敬而远之。正是青春年少好时光,天地广阔,花前月下是我们这个年纪人人想要的情感糖果,油盐酱醋却是令俊男靓女们避之不及的围城桎梏。
问题回来了:不想结婚,谈恋爱干什么?
诚然,为了避免自己成为“结婚狂”的嫌疑,我不得不弱弱的在本文的开头表明立场:私以为,谈恋爱不是为了结婚,结婚不是恋爱的终极目标。
那么谈恋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和妈妈讨论,可忽又想起,我们上一辈的人应该并没有这个问题。是我们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我回忆起推动上一辈人结婚最重要的动力:女人家里要有一个男人。男人要找个女人成个家。
乡下的女人,家里要有个男人,干活防贼防强暴。城里的女人要求高些,无外乎需要人陪伴,保护,平时拧个螺丝换个灯泡。如此现实的种种原因,使得在适当的年龄找一个适当的人成家成为一种社会潜规则,一种固定的、并且被绝大部分人遵守的人生模式。
总的来说,大部分女性在潜意识里是渴望被保护着的,而大部分男性对柔弱娇羞的女子是有保护欲的。传统的婚姻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
在现今女权抬头、生活质量不断提高的时代,这一潜规则一触即破,现代女子渴望一个人与自己厮守终生,恐怕大多不是指望她的良人下地耕作或者在家紧螺丝。生活越来越容易,宜家买来的家具,我都会装;下水管道堵了,可以叫物业。服务业欣欣向荣,我们花钞票买安心,不再需要靠感情、靠男人。
而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也备受挑战。当代女性,更希望自己受到男性的平等对待,即使是在感情与婚姻中。
问题来了:一个人也可以过得风生水起,要老公干什么?
所以,原来的感情模式被打破了。
不破不立。
可是旧的破了,新的就立了吗?
新的恋爱模式早已不知不觉地在我们这代人中贯彻落实,结婚这个词,却在逐渐远去,破而不立。
现在的我们如何相恋?
我们谈恋爱,是说我们周末一起出门,吃个饭,看场电影,偶尔K歌,泡吧,what else? 看,我差点忘了,作为恋爱第一特征的身体接触,牵手kiss等等等等。这才是恋爱的基本条件,其余,是不是出去约会,甚至是否互相喜欢,都可以不予考虑。
平时呢?各过各的。
私人的空间,各自的知己、闺密,都是有权保留的小秘密。再亲密,也不该私下翻阅对方的短信记录和电子邮箱,这不仅仅是不礼貌,更会直接导致信任危机。
我回想,想象中朴素的恋爱,无非是下班来接我下班,日日有一个电话或者短信,告诉我关于他的一点消息。有困难互相帮助,难过的事可以倾诉并得到安慰,直到可以交心,什么都无需隐瞒。
无非是极其简单且平凡的事。
在我们之前的夫妻,都经历过的。
这样,才可以结为连理。
如果有各自有私人的空间,结婚以后呢?
是不是结婚,就意味着放弃独自外出而不向对方解释的权利?
那还为什么要结婚。毕竟社会开放了,还有什么事情只有结了婚才能做?
只赔不赚的生意,又有谁想做?
不是我太现实。是现世不由得我不现实。
古代讲究门当户对,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两方相差太悬殊,那么势必要有一方吃亏一方赚便宜。可是世上没有人乐意吃亏的。
古代还会有富家小姐痴心于一穷二白的酸书生,我看现在也少了。现在的小姐,一个一个招子都放亮了要吊金龟婿呢。我倒听过一两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可惜不足为外人道。总之,我这个年纪,已经把物质上的得失看在感情和谐之上,在我们上一辈看来,会不会有些可惜?
由此可见,我们这一代,可比上一代还现实呢。
我自己想来,是有些可惜。至少在我父母一代,还是以感情为主的。大家付出感情。
而我现在的社会形势,貌似是以需求为主的。怎么说呢?
大抵女孩子,或者说不那么现实的女孩子,都抵不住一句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个一心人,在古代是说,与自己一心,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
放在现代,就要列一张单子了:
首先,长相不能太过分,总要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清秀一点为佳,从遗传学角度考虑嘛。说的俗一点,以后要经常一起吃饭的,总不能看着就没了胃口。
其次,物质或精神条件要与自己一条心的。重物质的话,就是要能赚或有钱,而且肯花在自己身上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有富婆包养得起。重精神呢,就是文化水平要与自己相当,你说阳春他要知道白雪,如此才可琴瑟和谐,精神伴侣是也。
再次,要能关心体贴,要能相互扶持,情商是也。这一样,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这个人不能太懒,不能太笨,脾气不能太暴躁,做事要有起码的魄力……
至于爱不爱的,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否则祖国的相亲事业也不会如此成功。
说到底,爱是一个很抽象而模糊的东西。你不说,谁都不知道;你挂在嘴边,对方又要怀疑你的真诚。有感觉,喜欢,爱,与其说有明确的界限,倒不如说是逐渐加深的心理暗示。
如此看来,要做现代的一心人,难啊。至少,对于二十岁出头的男生,恐怕还不能完全胜任。
好在现代女子也充分认清现实。找不到一心人,就找个人谈谈恋爱。
男生为什么要谈恋爱,我从来没有懂过。兴许找个漂亮的女孩子抱在怀里,是极给自己长面子且极享受的事。
反正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跟传宗接代暂时没关系。
女生谈恋爱目的很明确:找个人来爱。这个人如果是自己喜欢的最好。否则,就要看了。
有人会对我这武断的观点有异议。须知,我所说的“找个人来爱”,这个爱字,不是放在心里,也不是嘴上说说的,而是要表立场的。拜金女郎要傍大款,金子代表大款的爱;少女芳心渴望被呵护,温言软语的关怀就是点滴的爱;钦慕帅哥的,帅哥回眸一笑就是一帖感情猛剂;无双才女得了才子手书,字里行间,不用说,洋溢的都是爱。
或许,可以这样解释:现代恋爱,青菜萝卜,各取所爱。实是各取所需的恋爱啊。
或许,可以这样解释:我们以我们所能付出的温柔,换取我们所需要的恋爱感受。市场经济,市场恋爱。
只是感情市场,与婚姻何干?
我们不考虑结果,我们只享受过程。
不是我们变了,是这个社会变了。结婚都可以离婚,换个把男朋友,今时今世,实在没什么难度。
有人把人生比作在桔子林里穿梭,寻找最大的桔子。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也不知道前面还会有什么样的桔子。
这个故事其实是想鼓励我们:把握机会,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可是当你看到一个大大的桔子挂在树枝上,自己手里那个却瘪塌塌的时候,心情还是很郁闷。
事实是,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尽情采摘,只要在看到更大桔子的时候,把手里的扔掉。桔子越换越大,数学上来说,这是很合理且划算的。
结果还是这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可是当代的桔子问题越来越复杂了。
比如说,你看中一个大桔子,大桔子理也不理你。
又比如说,你看中一个大桔子,偏巧有人和你同时看中了。
还比如说,你采了个老大的桔子,走了没多久,老大桔子移情别恋了。
以上种种,不一而足,叫我这个做建模的都脸白了。
以前的婚姻可以维持比较长的时间;现在么,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啦,什么七年之痒,十年之痛……岁数不是问题,小孩不是压力,只要你想离。
我们的基本追求,从安定团结到了自由MZ,从太平到了公平。老公难伺候,我们不迁就;老公不专一,我们不姑息。大不了,一个离。
圈子大了,认识的人多了,优秀的接踵而来,有什么可以阻碍“换夫大计”?你们积累的感情,也许抵挡得了风雨,是不是一样抵挡得了诱惑?更优秀的男友、更美好的未来的诱惑。
所以这年头,远距离恋爱还是慎入、再慎入。男人们,把自己的女人看好了、看紧了,这年头,哪怕一个空子、一次吵架,没准人家就华丽丽滴转身了。
哦,我忘了,这是一个倒贴的年代。姐妹们,招子放亮了,男人看好了!
按理说,外资企业引进中国的西方观念里,除了公平、民主,还有一条result-oriented常常挂在嘴边。怎么在感情中就不见了呢?
因为那个顺理成章的rusult,婚姻,已经不再那么显然。独身主义在中国大有发展前途。
因为没有谁离不了谁,亲爱的,一个人,我也走得很好。
当浪漫输给现实,婚姻输给恋爱,要我拿什么来爱你?
4月23日

un mois que j'ai pas ecrit de blog...a cause de ces bugs!!!

bugs de matlab-excel:
matlab ne lit que la page 1 d'excel;
matlab lit mal les caracteres (string): on ne peut pas copier-coller un tableau de strings par exemple, d'ailleurs cela n'existe pas pour matlab (il appelle ca un ensemble ordone (cell array);
matlab ne peut que sauvegarder les tableaux en format mat qu'excel ne lit pas;
quand on fait copie-colle depuis les tableaux de matlab dans excel, des virgules remplacent des points, par consequent, ce ne sont plus des chiffres pour excel (english version).
Quand on recopie ces donnees dans matlab, encore mieux, matlab ne peut pas les lire car deux chiffres separes par un virgule pour matlab, c'est une matrice 1*2!!! Et bien sur, Matlab ne veut pas de matrices "pas rectangulaire".
bugs d'Assess-Excel:
les donnees dans assess sont souvent trop gros pour etre exportees dans excel. Mais il n'y a pas de message d'erreur, il y a juste une fiche de donnees qui se cree dans Assess qu'il faut supprimer apres.
Quand on exporte un fichier Assess dans Assess, il faut d'abord creer un fichier blanc, sauf qu'on ne peut qu'avoir un document Assess ouvert a la fois, par consequent, il faut d'abord fermer le fichier sur lequel on travaille, creer un nouveau, puis enregistrer, puis fermer en ouvrant le fichier de travail, puis exporter...
3月17日

ski

    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活着回来了!
    虽然腿上多了许多乌青;虽然脸被晒成了两截颜色,灰度的极值出现在鼻尖;虽然现在嗓子还火辣辣的痛,不过我还活着!
在上海的时候,从来没有骑自行车上过学,在高中的时候便借了走读同学的自行车,在学校里骑着转圈,感受两脚不沾地的飞翔感觉。(如果当初看了《美丽心灵》,一定会在草地上绕八字)
    在Vichy读书的时候,住在河对面的Belleville,每天早上,冒着清寒,裹紧外套,耳机里高声放Kelly Clarkson的歌,飙着自行车俯冲下长长的山坡,一路飞奔到学校。那时的阳光总是如此热烈,令人睁不开眼。
回到正题上,centrales的滑雪组织得非常棒,坐了一夜的大巴,下来排队寄了行李,领了ski和forfait,第二天就上道了!我的目标是,滑满八天!
    第一天在家门前的绿道上找感觉,觉得家门前的坡陡得像蓝道,衰啊……准备不足,没有意识到chalet里有游泳池,每次下楼,闻到泳池的味道就是一种诱惑,郁闷啊!
    第二天早上上remise a niveau的14人大课,所有人都如履平地,就我不停的摔,唉……感觉这里的蓝道像红道,回家的时候还在绿道底下结实地摔,衰啊……去超市的时候顺便在器材店里看了泳衣,只有一件不说,还要56块,这世道啊!
    第三天多来了个新老师领了我等五个水平次的学生带去蓝道上练,结果变天了,一上到山顶就感受到了暴风雪,只好一个跟一个的deraper下来,衰啊……忍了一天,最终还是决定去买泳衣,结果在边上的一家小店里买到了12块的,哈,人品爆发^^去游泳发现自己腿上的乌青触目惊醒,可是自己却连什么时候摔得都不记得了,唉……不过居然还有桑拿,我蒸了十分钟,边蒸边回想上海的夏天,忽然有那么一种晕眩虚脱的感觉,于是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蒸桑拿的结尾——低血糖被抬出去了!于是不敢久留,夹着尾巴钻回泳池里去了^^所谓见好就收嘛。
    第四天暴风雪更甚,上课的时候我居然在山顶的平地上被风刮倒了,巨衰啊……
    第五天雪停了,大雾,我跟着peng等人下红道,茫茫一片不见天,我笑着说还好看不见,否则会怕怕……结果说完就摔了,衰啊……在另一个雪场吃的午饭,刚刚坐下来的时候阳光灿烂,于是我们坐在露天晒日光浴,结果等着等着就下雪了,盘子里全是,衰啊……
    第六天Tonggong同学终于跟上我们了!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上蓝道,因为之前下过雪,所以雪极好,没有冰,滑得爽极。那天晚上有Centrales的Soiree,除了音乐以外,一切都很Hi。(其实音乐也很hi,只不过……in a different way...)
    第七天Tongtong被LX拉去单练,Peng提前回巴黎,我们队里又加了一个滑板,三个人浩浩荡荡的开去第三个雪场,阳光明媚,白雪晶莹,下午滑了hors piste在蓝道与红道间穿行,在雪地上摸爬滚打,不见春光,唯见天地不老,愿时光莫逝。然后紧赶慢赶地回住地,到处都坐的迟到者末班车,心里不断权衡:如果来不及回去,是出租车贵呢,还是在这个雪场住一晚贵?结果回到家里一看,其他人全都正在从其他雪场往家里赶的路上,衰啊……
    那天晚上又去了下soiree,DJ貌似是德国人,放的歌全都是听不懂的语言,衰啊!不过最后的最后放了几首好歌,《bitter sweet symphonie》,《wonder wall》,还有Dire strait的《sultan of swing》,忽然令我想起了在圣心教堂前面演奏的流浪乐队,想起巴黎,雨水充沛的城市。什么时候再去圣心,在夕阳里听演唱会?下意识的不想回巴黎,却想念圣心。
    最后一天,忙了一早上整理好apparte,解决了forfait问题,继续滑雪!我们去了第四个雪场,在山顶的小餐馆吃了饭,然后赶着回程。我的膝盖强烈抗议,精神严重萎靡,然而当我穿上ski,那自由自在的感觉引导我,仿佛一种本能。这一天,奇迹般的没有摔跤,没有受伤,没有被抬回来……
    然后是找行李,等车,坐大巴下盘山公路,回程竟然比去要快得多,最后3点50分抵达centrales,RER都还没有开,巨衰啊……

    从一开始还在绿道上摔,到最后上红道,简直是进步神速(我的教练和同伴们功不可没,谢啦^^),以至于后来LX听我问黑道的事情,心里都有点怕怕,哈。
    十分感谢我们的主厨大叔,专门烧饭的饭公公,每天早起下去领早饭的Tongtong,等等等等。特别鸣谢:接人接到底,送佛送到西的XueRui,谢谢礼物和卡片,这下我终于认识路了!enfin,我觉得认识了……

    这一个星期的滑雪经历,让我明白自己心底的希冀。我想过得充实有规律,过得辛苦却快乐,每天早睡早起,自己喂饱自己,没有网也不抑郁,读书有兴趣做事有动力,dire oui a ma vie.
    还有我过去不敢去想的一段稳定感情,希望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全世界,当我走在Cachan的熟悉道路上,春日的阳光温暖而陌生,我恍如隔世,雪地里的每一幕都已落下帷幕,我坚定的心情却愈发真实。快乐,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幸福,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令我更坚持。“在你吻我之前,让我看你的脸,穿过你的眼,直到心田。泪水洗净昨天,用未来时间,看辽阔世界,分享一切。”我相信,这一次,我们可以走得更远。
    海子死了,他的诗却永远活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很快我就要实习了。旷了一个星期的课,也要尽快补回来。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发下来以后,我要买一把吉他。二手的也行,能用就好。然后我要学习和弦,识吉他谱,唱我想唱的歌,做我喜欢的事,过我憧憬的生活。巴黎多雨的天气,会见证我的青春。

life

     这两天巴黎忽然又冷下来了,阴雨交加。妈妈说上海已经两个礼拜不见天日了,天阴得人想自杀。我抬头看天,远远近近的乌云浓墨重彩,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天气呢?

    把下午末尾的时间花在洗衣店里,回想着几个小时前的面试和第二天的雪山之旅,感觉不可思议。我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的依赖电话:中午专门跑了趟学校给妈妈打免费电话,下午在洗衣店里由老板远程操控修洗衣机(当然没有修好),晚上又和长久不见的住家煲电话。为什么我生活中重要的人都离我这么远(洗衣店老板不算)?

    暑假恐怕是没法回去了。我设想着那几个月的生活:等我攒了一点钱,就去买一把吉他。然后我就可以弹我的吉他唱我的歌。我用15块钱办了一张卢浮宫的年卡,用15块钱买了一本速写本。这样我周日就可以泡卢浮宫,画我想画的画,吃自己做的三明治。周六可以去郊游,我在人头攒动的凡尔赛一隅发现了一个绝妙的去处,刚刚修缮开放的小特里亚农宫和皇后村。山庄,农田,静静的小河贯穿其中——那是厌倦了宫廷的玛丽*安东尼为自己建造的乐土。读书,练习英语,定期或不定期的和远方的朋友联系,一个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建立自己的世界。上班的路上在拥挤的地铁上读电子书,随身带着速写本记录忽然闯进脑海的只言片语,买一盆花,放在窗台上给我牵挂。

2月10日

节日随感

圣诞节假期从北海回来以后一直想写什么,却总落笔无神。
后来新年,拉一群人在家里包饺子吃,喝喝酒唱唱歌,两三点钟的时候跑到家后面的山坡上俯瞰巴黎,这样没心没肺的快乐日子我也过得怡然自得。
过年的那一天先是在TY同学家庆的,后来又去学弟家吃火锅。中国午夜的时候,我正在车站等车。在DT大小姐的豆腐之后,我又欠了顿茶叶蛋,不过TY的手艺也超好的说,看来我要努力。
那天晚上回到家,其实也不晚,只有十点多。竟然Neuf Wifi很给我面子,连msn都连上了。收到学长的那条消息,“一个人在外面别哭哦”,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看来是没有喝够。说不想家是假的;却也不只是想家。只觉得有些东西缺了,失了,被我不小心弄丢了,难以名状的心痛。想写信给一个人,只是他哪里收得到呢?
然后是十天一场的考试,日子慢慢悠悠的过,像是在考验我的耐心。课早早停了,我赋闲在家,睡得日夜颠倒,偶尔做两个菜,检验厨艺是否退步。
期间去面试了一次,我可怜的第一次。然后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了一周后被拒了;只是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我还小,连老师都这样跟我说。并没有预料中的失落感觉,只是觉得有些麻烦,又要从头来过。
然后是元宵节,旷了两次书法以后和大家一起被学姐老师的mail震了上来,然后又是写写字、开开玩笑的轻轻松松一晚上。写字的时候有个比我大的学弟说,元宵节可以包元宵啊!然后列举了n钟需要购置的素材,我耐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啊?”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宁波人啊!”
最近节日真的很多……貌似情人节也快了。只是莫名身边的人都恋爱了,找不到人陪我吃拉面,在家里闷久了,大多又是晚上清醒白天睡觉,忽然很想念曾经热闹的生活。
前两天亲爱的学姐老师大人打电话过来问,周六书法社吃火锅怎么样,我没大脑的说好好好我来切肉,然后挂掉电话继续睡。醒来才发现,周六竟然是情人节,原来有人比我更没大脑。也罢。情人节,不切肉,我还能干嘛呢?
今天读到一段话,忽然令我感触强烈。于是随手贴下来,时时看看。是这样写的:
将琴安放在一株大树下的石桌上,独自抚琴,看春光渐老,却喜不自胜。
  午后散着头发,卧在榻上看书,清风徐徐,阳光温暖,渐渐睡去,又自然醒来。
  偶尔洗手下厨,把我喜欢的蔬菜扔进一锅炖蔬菜浓汤,分给所有人一起吃。
  下雨之后去散步,穿轻便的鞋。摘了路边的小野花,夹进书里,风干了做成书签,细细地在书签背面写下“碎碎小花不知名,挽韶光点点”。
晴朗的晚上打开窗户,灭了蜡烛,看流萤飞入我的卧室。靠在窗边,分不清天边星子和眼前的荧光。
每天按照我固定的方式生活。早起,散步,习字,看书,园艺,练琴,写信,做针线,茶道,试新菜式。这些组成我所有的私人生活。
好吧,是有点小儿女心情,却令我想起了遥远的往昔。曾经的我,也是期盼这样的日子的,曾经向往,可以如风一般自在,来去自如。什么时候起,只能看着这些文字唏嘘了呢?
前几天还和人谈起法国,他讲就业,我讲生活。只是讲了个开头,忽然迷茫起来,我竟不记得要怎样的生活了。许是太经常窝在家里,已忘了阳光的滋味。雪落以后,雨又下了一宿。希望现在想起,还不算太晚。
1月20日

snow

Sissi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这三天里,给我带来许多欢笑,以及远方的消息。我曾以为,可以如大娘一样洒脱,毕业是中学七年旅程的完美句点,踌躇满志的我们,挥挥手各奔前程,从此抛下花季雨季的儿女情长。原来终是剪不断、也不想剪断的连系。这世界转得太快,而我的所知太微茫,update太不及时,尤其是现在家里没有网,大家的近况与动向,每每超出我的想象。Ile de France仿佛一座孤岛,将我圈禁在大陆之外、瀚洋之中。毕业在即,何去何从?

雪是从Sissi走的那天早上开始飘的。起初只是小小的,不知不觉就积起来了,漫山遍野,世界忽然如此清静。因为大雪,航班延误了好几个小时。我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谬。来这里已经三年了么?只有三年么?会不会还有三年呢?Orsay实在是退隐的好去处呢。林间偶尔会有积雪落下,细弱的枝条在风中轻舞,却仍是安静得无一丝声响,那是一种令人沉静而坚强的美丽。
我找出了滑雪时穿的雪鞋,笨重却温暖。厚实的羽绒服,还是为了去里尔而买的,在里尔时却不曾拿出来穿过,后来去了巴黎,更觉得没有冷到这地步。犹犹豫豫,叙事上一次戴高乐接机实在冷得刺骨,给Sissi送行时还是穿上了;今天在Orsay上课,踩着结冰的雪地上山,更觉得宁可样子难看点,也比摔得四脚朝天好。这个冬季仿佛特别寒冷。或许只是我的感觉。晚上回去时买块羊肉炖汤吧。想着,仿佛已能闻见那香味了。

秋日晴明(三)(完结)


晴明再去上眉眼如画的课时,有意带了本闲书,想着恐怕他还会迟到。却没想这次等了许久,他都不来。有同学等不及,就叫正在看书的晴明去找找。晴明努努嘴:急什么?说不定正睡午觉呢。法国学生却没那么好的耐性:“你不是我们推举的班长吗,还是全票通过,就去找找吧,别辜负我们的信任呀。找不着,我们也好早点走人不是?”
于是晴明只好收起书,去同学指的那间办公室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老师。
“请问……教随机进程的老师是这间办公室吗?”
“嗯?他叫什么?”
晴明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个A,可刚张开嘴“啊”了一声却没了下文。她只知道那个名字开头是A,可那是缩写,还是名,喊老师一般要称呼姓氏。虽然上次在册子里草草瞥过一眼他的姓,然而稀奇古怪的字母排列组合,她也一向记不住。晴明心中不禁大窘,可那个“啊”已话音落地,再怎么补救呢?
还是陌生老师先帮她解了围。“我想起来了,你是说Alexis吧,他最近好像接了这门课。他座位在那边。”
晴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能将一张办公桌的自由熵搞到如此之高!只见各种书籍杂志杂乱无章的堆在桌上,座椅边的地上还散落着几张报纸,隐约可见没有洗的茶杯和积满的烟灰缸。他抽烟!
“您知道他在哪里吗?今天的课他没有来,学生都在等他。”
陌生老师皱了皱眉:“今天……没见到他呀。这家伙,怎么又这样。你去秘书处问一下吧。”
晴明又去找数学系秘书,后者告诉她,老师今天去外面开会了。听说学生都在等他上课,秘书倒不怎么吃惊:“你叫他们回去吧,回头我叫他把这堂课补了。下次再有事,我会帮他写邮件通知的。”
等晴明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小半学生了,听晴明讲了情况后,也很快走光了。晴明回到寝室,当即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寝室楼终于开暖气了。她昨夜赶作业,到两点才睡,早上的课又是不能缺的。时间还早,晴明干脆铺了被子小睡一会儿。
原来他叫Alexis。睡过去之前,晴明不知怎么想起。

接着的周三,他也没有去听课。晴明倒不担心。法国人头疼脑热是不请病假的,两片阿司匹林对付一天。说不定是出差开会还没回来。或者又在睡懒觉……晴明心里正发笑,老师已经走上讲台:“同学们,如你们所知,XXX老师于上月不幸去世。他作为学术界的名师泰斗,带出了不少有成就的学生。我也有幸与他共事,受益良多。在此,我提议,全体为他默哀三分钟。”
接着是三分钟的沉寂。晴明有点惊讶:他并不知道学校有老师死了。她想找人问,可还在默哀中。那名字听上去倒是有点耳熟——该不会是眉眼如画吧?不对,Alexis还年轻,不会带出许多学生,她立即驳回了这一猜测。那……便有可能是他的老师了。全数学系就那么二三十号老师,如果Alexis是本校毕业的,那三年本科、两年硕士加三年博士下来,这些老师早轮了一轮了。那难道……他是治丧去的?也不对,谁不能去治丧要他去呢,晴明都开始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了。
这三小时的课上得极其无聊。Alexis的眉眼不断闯入晴明的脑海,令她一再走神。这几堂课,她已习惯了坐在第二排的角落,静静欣赏侧前方Alexis的温柔侧脸。
这也是晴明小小的心眼:她原来习惯了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里面靠墙的座位被她堵住进出困难,所以那日当Alexis晚到的时候,就成了留给他的专座了。但后来晴明觉得把里面的位置给老师坐不太好,但等他来了再自己坐进去又成了刻意给他留座位,更说不过去,于是干脆一去就靠了墙坐。却未想外面的位置很快被占据,而Alexis来的时候就只有她前面第一排因为离讲台太近而空着。Alexis一来,便很自然地坐到那里,刚刚好将完美的侧脸呈现在她看向讲台的方向。他落座前总会用口型说声“bonjour”;晴明也会笑着用口型回答他。这是巧合,还是默契?晴明也问过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没有他的课如此难熬。
终于下课,晴明开始收拾东西,老师却提起考试日期。晴明大吃一惊:就是下个月了吗?那之后——就无法再和Alexis一起听课了吗?只是默默看着,都不行了吗?晴明脑中一片空白。
回去的路上,晴明找人问了去世教授的事。同学讲了他的一堆事迹,最后看她仍旧懵懵懂懂,便说:“你不记得了?我们来的头一年,他不就教了我们一学期的积分吗?”
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晴明的记忆里,如同底片显影般,渐渐浮现出曾经那个和蔼老头的模样。那是多好的一个人!晴明记得,刚来的时候,怕他们几个中国人语言不通,每次下课,他总会跑下来乐呵呵地问他们可有问题,还帮他们复印了讲义。那时仿佛巴黎还不曾那么多雨,记忆里,大家的笑也曾如此鲜活过的。后来是什么时候,他们几个不再一起搭伙做饭,不再结伴上学了?又是什么时候,生出了嫌隙?晴明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他还说,要帮我改博士论文……”晴明喃喃自语。
“他跟我也这么说,一句客套话嘛,当不了真。唉,想不到巴黎交通也不安全啊。”
这当口武旭打电话来,又是要来蹭饭。晴明沮丧得无以复加,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叫他来陪她说会儿话。武旭说:“好啊,还是老样子,我买酒你烧饭哦。”晴明却实在没这个心情,叫武旭从中餐店打包几个菜一块儿带来。
武旭虽然天生乐观,却难得也是极其敏锐的一个人。听得晴明的语气里已不是往日的闲散心情,二话不说便坐车过来了。
晴明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过世的数学老师的事。武旭买了啤酒和三个菜:叉烧,茄汁虾仁,香茅鸡。晴明却胃口全无,只是啤酒喝得比平日都要快,武旭只好不时往她杯子里加。
“他还说要帮我改博士论文的,这么快,怎么可以……我还没有读博士呢……”
“祸福由天,人到了岁数总要去的,早点晚点罢了。你不是喜欢陶潜的那句‘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吗?何不学他看得开点。”
“是车祸。好好的走在人行道上,怎么就……”毕竟是晴明第一次面对死亡,如此迅猛,生杀予夺,无法抗拒。晴明之前精心构筑并赖以生存的某种安定宁和,一瞬间仿佛轰然倒塌,人生无常,俯仰之间,竟可以改变如斯,将拥有统统化为失去?随即又想到博士论文,若真可以,该有多好?老教授沐在阳光里帮她一字一句修改推敲的画面,就当真只能是幻想了?眼圈一红,眼泪已夺眶而出。
武旭抽了许多纸巾帮晴明擦眼泪,晴明的泪却兀自往外涌着,她仿佛再看不见、再听不见,只沉浸于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那里空无一物、空无一人,只盛得下她一人的悲喜感怀。
武旭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一阵慌乱。这女孩初给他的感觉只是淡淡,相处久了才知那只是她的低调内敛。他从前却不知道,平日里镇定从容的晴明,卸下伪装后也是这样善感,一个人的异乡生涯,她坚强的外表下承载了多少泪水?而她深藏于心底的情感竟如此深沉激烈,令她悲伤如斯?此刻自己在边上默默看着,心底竟泛起一阵微痛。
意动之间,唇已覆上她湿漉漉的脸颊、眼角、唇际。等晴明反应过来,他的肩膀已将她轻轻环在怀中,那温热的气息吹在耳际,不由一阵酥痒悸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又酸又涩,什么也看不清;哭过以后短暂的脱力,全身都轻了起来。晴明干脆闭上眼。这世界亦梦亦幻,太不似真实。
晴明不自觉的把头枕在武旭肩上。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一晚,自己躲在武旭怀里放声大哭,为自己不得不向现实屈服的爱情,为自己曾经的执著与骄傲,而如今又为何哭泣?为倏然而逝的教授,为过往无声的光阴,还是为自己,为如今的自己?
武旭的怀抱依然温暖,随着逐渐收紧的臂弯却添了一份炙热,晴明总算恢复了一点意识,惊觉自己已将武旭的肩头沾湿了一片。晴明赶紧抬起头来,此时环着她的手不知不觉也已松了,却并不放开,反而落在她的腰际,继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晴明一惊,睁开肿胀的双眼,落入眼帘的便是武旭放大的脸庞。
这一吻百折千回,开始时细腻绵长,渐渐炙热激湍,而武旭似是真的动了情,原本环着她腰际的双手也变得不安分起来,缓缓在她后背游走,而后终于从衬衣的下摆寻到了入口,触到了晴明的皮肤。
他的指尖微凉,晴明心头仿佛触电般微麻,头脑却彻底清醒了。为什么不推开?
她推不开,或许,根本不想推开。
他吻下来的时候晴明没有抗拒,那是她当时还不清醒。
他的舌攻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紧咬牙关,那是她正欲低呼,反被他寻了空子。
吻到深处她亦回应,是不曾知晓,小到一个吻,也可以如此温柔缠绵。许是这些年无言的积淀,两个人的心照不宣。只是如今,又为什么要捅破这一层?
与晴明,武旭是挚友,是兄弟;对武旭,晴明也只想做朋友,做红颜知己。这世界就是怪异如斯:爱人易寻,知己难觅。
晴明记得曾经和武旭讨论过对此的看法。和王子悠分手以后,晴明算是彻底明白,就算恋爱之前的友谊曾经“天长地久”,分了以后,再怎样也不可能退回到朋友了。上一次秦小雨看到自己过去的照片后问起王子悠这个人,晴明淡淡的一句“我前男友”就打发了。即便两个人仍可以在msn上聊上几句、在老同学聚会上碰碰杯,然而“一个朋友”这样的身份,已不属于他了。也没什么,过去的感情纠葛,都早已过去了。只是午夜梦回,晴明仍会偶尔念他的名字,那个好听的名字,王子悠。心里淡淡的情绪翻覆着,有一些不甘,更多的却只是可惜。如果当初只是做朋友,现在,该也像武旭那么亲近了吧?
武旭则把朋友和女友分的很开。感情之事,武旭一贯信奉好聚好散,这些年也处理得游刃有余。而对哥们儿,武旭是看得极重的。

那么此刻——晴明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现实,武旭呼出的气息还不断吹在她脸上,他的手却已在她衬衫下游走多时,而刚才一瞬间背上忽然一松的感觉让她迅速明白过来,武旭解开了她的内衣扣。

一股夹带着羞耻的怒意猛然窜上晴明心头。这算什么意思?接下去又要有新动作了吧?有话不能好好说,一定要动手动脚的么?还有武旭到底把她当作什么人了?这些年积下的友谊,一辈子的朋友,转眼说放就可以放下,原来,原来他从来不曾把自己当作哥们。罢,罢,罢,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天真,什么年代了,还相信真有什么“异性兄弟”么?那自己又算什么,他的储备,他的候补女友?不知这样的储备他还有多少?以他的长相与出生,恐怕排着队要倒贴的女生不知凡几吧?来法国没几日,不又收了个秦小雨。
真真是笑话!庄晴明这辈子再不济,也不用靠你的垂青给自己提身价。于是压制住心里对武旭的好感与可惜,余光撇到地上,晴明照着武旭的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这一脚几乎用了全力,一击成功,而后迅速撤离。晴明趁武旭弯腰抱脚的功夫,迅速退开他身侧,两手在背后把内衣系好,而后走到门边,开了门。
武旭抬起脸来看着她,那一脚一定踩得不轻,他的目光里混杂着疼痛、诧异与不解。晴明的心中猛然揪了一下,那一脚仿佛把她的心也踩痛了。于是赶紧移开目光,冷冷的说:“不早了,你再不回去就没有车了。”
武旭的困惑愈加深了,他走到晴明身前,见她仍不打算看他,只好叹了口气,道:“今天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其实……”
晴明知道武旭是有话想说。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解释,告白,还是让她忘了今晚?
然而理智还在,并不断提醒她,她还没准备好。无论武旭说什么,她都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还没有想清楚,无论是关于武旭还是关于自己,关于今晚还是关于未来。再等一等,等过了今晚,等她捋清了思绪,界时无论是什么,大家都可以坐下来谈、平静接受,不是更好?
“下次再说好么?”晴明开口了。“今天真的晚了。我也不留你了,快去吧。”
门已经开着了。逐客令也已下达了。这里是晴明的屋子,晴明有权请人来做客,也有权请客人走。武旭于是也不再纠缠,只淡淡地说让她保重的话,之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眷恋,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晴明看不清,也害怕看清。

那一晚,晴明睡得极不踏实。醒时总仍不住回想,终于入睡,梦境却又纷至沓来,令她困扰不已。她惊慌失措,看不清前路。和武旭要如何,才不会尴尬?可否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又要怎么做,才能挽回这几年的情谊?还是——晴明不敢去想最后那一条路。或许心里也不是没有期待的:她与武旭,其实可以算互相倾慕。要论家底与学识,也是旗鼓相当。现在两个人还都在巴黎,自然是求之不得。以后武旭交流过之后要回国,而晴明在这里的学业至少还有两年,远距离恋爱虽然不易,但似乎已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了。
想着想着,晴明忽然笑了。这是怎么了,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得这么远去了。这笑却带着自嘲,自有苦涩在其中。也是,小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便一心一意,再不管其他,什么身份、年龄、文化差异,总觉得差距可以努力克服,而真爱无往不胜。而过了这许多年,方知“喜欢”这两个字实在太单薄,而现实往往不能尽如人意,总有太多禁锢限制走在爱情前面,以至于,自己这些年已不敢言爱。付出之前,有太多事需要考虑,关于未来,还有太多变数,唯恐一个不小心,便只有以分手告终,那这之前许多年的友谊,也就不复存在了。拿这一份友情作赌注,赌的是冥冥中的美好未来,这一场豪赌,晴明不敢下手。

第二天还有课。晴明一早起来,往镜子里一看,双眼仍旧肿着,红红的,一看便知哭过。取了浴巾和洗澡用具,锁了门去楼层的冲淋间,正苦恼眼睛的事,冷不防却刚好撞见秦小雨从房间出来,后面还跟着个人。
晴明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早醒来看到的会是这画面。
一瞬间,仿佛五雷轰顶,身上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无法思考,无法行动。

秦小雨背后,转出了高她一个头的武旭。
武旭的手,还被秦小雨拉在手里。
见了晴明,武旭也呆了,而后迅速把手从秦小雨手中抽出来。秦小雨回头看看武旭,又看看晴明,最后还是她先开腔,带了一贯的天真笑容:“学姐早呀!”
后面的武旭已经别过头去。场面尴尬。秦小雨也不说话了;斜倚在门上,分明就是在看笑话。

最终还是晴明先走。落荒而逃。回了寝室,再看到手里拿的浴巾,恍惚本是要去冲澡,为什么又折回了?背靠着门,心头忽然一酸,眼泪便流了下来。
原来自己亦不是不爱的。只是说不出口,太难出口,怕一步错,便步步错,再难收拾。转念一想,武旭这一步,也算错得离谱,这以后他又要如何收拾这盘残局?还是说对于自己,他原本也不在意?

一整天晴明都浑浑噩噩地窝在家里,也不觉得饿,更不去想翘了什么课。晴明只是不想出门,下意识的害怕再遇见那两人,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晴明的肚子终于大声抗议了。于是晴明做饭、吃饭,生活回到一如既往的流水帐,除了她小心翼翼的回避,武旭也不曾联系过她;对门的秦小雨以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真的要避开,也只要少往厨房跑,竟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打过照面。

一个多星期后,还是武旭主动联系了晴明。许是害怕见面仍然会尴尬,他只是在msn上发了条消息:“我和秦小雨在一起了。那天真是对不起,绝不是有意冒犯你。你还好吧?”
晴明那天一如既往的隐身。看到这条消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条:“祝贺你。”
也算是承认自己在线。
武旭说了几件最近学校发生的趣事;晴明也不咸不淡地应了两句。两人似乎都回避了那一次尴尬的照面,却也谈不上刻意,颇有些心照不宣的味道。最后武旭约晴明周末逛街,晴明应下了,又说自己明早有课,便道了晚安。

其实这一个礼拜的时间,晴明想清楚了许多。本来那一晚武旭就是她推出房间的,她既然已经表态,那之后发生什么,就都与她无关。该感到尴尬的倒应该是武旭才对。再说这许多年的情谊下来,武旭也断然不会不管不顾的;加上这一份歉疚,武旭自然会主动找她和解。她不曾亏欠谁什么,也不希望武旭亏欠她什么。当作什么都未发生,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周六的逛街很愉快。武旭很识相的没有带秦小雨来;转进香街上的香水廊后,说要买一款女士香水送人,晴明陪着他选了半天,最后选中了Coco demoiselle,香调好闻,很能讨大多数女孩喜欢。还是晴明主动把打折卡借给他,却耐着性子不问是要送给谁。
时间还早,难得下午阳光明媚。武旭说要请晴明喝下午茶,晴明应了;香街上总不缺咖啡馆和甜品店之流的。
还是武旭先开口。他先问了晴明:“你介不介意我提上次的事?”
晴明会意,啜一口咖啡,说:“没事,你讲。”
“其实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回去的,在走廊上正好撞到秦小雨。她说自己电脑有点小问题问我会不会弄,我想,反正已经晚了,也不急这一点时间。后来在她家喝了两杯Whisky,那天本来心里就不爽,刚刚被你——”武旭看了晴明一眼,发现晴明毫不避讳的看着他,迅速移开视线。“被你踩了一脚,一时郁闷,就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结果就……”
晴明也不说什么,淡然地笑着,看看窗外,又看看武旭。
武旭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第一次。说实话,我原本也挺喜欢她的。对了,秦小雨还告诉我你有男朋友,我都不知道这事儿。”
什么?!晴明瞪了武旭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小雨说你有男朋友的啊,她还看见过照片的呢。”
“她搞错了吧,我什么时候有过男朋友!要是有,我何必瞒着你?照片,什么照片呀……”说到这里,晴明忽然心往下一沉。莫非是钱包里Alexis的照片?她收得那么好,秦小雨怎么会看到?莫非是超市付款的时候掉出来了?还是秦小雨翻过她钱包?也不会的……等等,钱包里Alexis的照片,她明明给武旭看过,武旭怎么会不明就里的相信这样的话?
“你说的难道是我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她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那是我老师啊!”
武旭愣了愣;他早先以为,这样的事晴明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却没有想到她会反应那么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以为你是不想告诉我……”
这是哪里跟哪里?武旭竟然以为自己在搞师生恋?如果真是那样,那瞒着他人耳目自是不在话下,连武旭都不告诉也算情有可原。可秦小雨那话未免太过分了,她就算看到照片也不能这样搬弄是非啊!
“好好好,是我弄错了,不过你能这样亲口告诉我就好。不然我还真有点担心你呢。”武旭已经开始打圆场了。
“是呀,大家有话说出来就好。”

这一日暗涛汹涌的谈话就在平和的气氛中收尾。那以后晴明和武旭的往来到不曾少过;只是武旭再没有在晴明房里过夜,吃过饭、聊完天就走,晴明也不问他是回家还是去秦小雨那里。
晴明和秦小雨的关系倒是微妙起来:那以后晴明也不躲着秦小雨了:要躲也不该是她躲,她是这样想的。但似乎秦小雨也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两个人该照面时照样照面,该打招呼的打招呼,但都比以前冷淡了不少,很多时候仅仅是相互客套两句了事。

至于秦小雨说晴明有男朋友的事,晴明后来思索许久,总算有了发现。当初秦小雨说的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她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她也根本没见过那照片,而是说晴明给她看过的相片上的王子悠。想通了这一点,晴明一开始还纳闷,当时她说“前男朋友”,秦小雨立马识相地闭嘴了,说明她并没有把那个“前”字听漏。
前思后想,结合武旭叙述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来看,晴明最后认定,秦小雨根本就是在捏造。什么楼道里的偶遇、电脑问题、Whisky……她既然可以给自己创造如此良好的机会,又怎么会错过这一着?想到这里,清明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届的学妹很是寒了一阵。
只是秦小雨这样说的时候却并不知道之前他们在晴明房里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她这样说肯定让武旭想起当初晴明跟王子悠分手时的尴尬经历。以武旭的性格,定不会再想有心无心的搀和在晴明和她男朋友之间,所以才那么快的断了这念想,之后亦不太敢面对晴明;秦小雨这一句不明就里的谣言,也可以说是事倍功半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又拖拖沓沓地下了一周的小雨以后,天一下子冷了下来。那日晴明走出家门,只见阳光照在马路上,路面到处反射着钻石般的光芒,正待细看脚下却一滑,才知竟是结冰了。梧桐早已谢了顶;紧接着是原本姹紫嫣红的各色树木,红叶铺了满地。几天后就有专人来清扫收集。法国收集树叶的方法,晴明虽已见怪不怪,却仍是看不惯:工人全副武装,头戴隔音耳塞,背着燃柴油的鼓风机,手里握着出风管就着落叶猛吹,直把粘连的树叶全部吹起,吹到一处,堆成一个个半人高的小丘,再归进一个个硕大的纸袋里,由专车运送。晴明第一次见的时候,老远的就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柴油味儿更是随风飘散,着实把她下了一大跳。远远望见那三两个人如同身着笨重的宇航服,在翩飞的落叶间缓慢徘徊的样子,甚是奇异。问了别人,说是扫落叶的,晴明可算是彻底被雷到。要是用个强力的吸尘器也就算了,竟还是鼓风机!法国人啊……如今晴明再看到这一景,已不再有当初那种强烈的想改变的念头。法国人便是如此,如同他们住的普通房子就有上百年历史,这方法,他们大概已用了几十年,收效也不差,虽然噪音大了些,但毕竟比人力清扫省时,更省人手。在法国,人力是最贵的;而习惯又是如此根深蒂固,几乎每一个政府改革决策下达以后,都会有持续一个月的罢工。晴明已经见怪不怪。她只是歪着头,斜睨了眼隆隆声传来的那个红叶翻滚的方向,而后抬脚绕路走,心中想道:法国人,真是傻得可爱。

又过了一两天,雪也落下了。起初只是下雨,接着悄无声息的,那些雨点的降落速度越来越慢;等到晴明反应过来,天空已经开始落大片大片的雪花了。在晴明的家乡,是不大下雪的。来巴黎后,一年几场大雪总免不了。打开窗户,晴明拿双手接着雪花,也不怕冷。只可惜雪花却不能任人把玩,拿到手上,正待翻看,却已融化无形。许是这样才珍贵。雪若有知,亦不会愿意做人手心的玩物吧?期中考过了。再过三四周,周三的课就要停了。Alexis上的课也应该没多久了吧?

晚上武旭要来吃饭呢。武旭有时候会跟晴明讲秦小雨。开始时晴明并不喜听别人的八卦;渐渐晴明也听出些味道,暗觉这几年,武旭也不是没有改变。在男女关系上,武旭可算是及时行乐吧。晴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现今的人大抵如此。秦小雨的那点心思,他恐怕并不是全不知晓的;只是秦小雨对他如此中意,本就是于他有利而无害的事,他又怎么会去介意。至于未来,武旭的交流本就是短期,秦小雨要是聪明人,也就不会要求什么承诺。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家都开心才是目的。
而当初和晴明那一晚的纠缠,或许半是冲动半是巧合。一方面,晴明算是他知根知底的;另一方面,初到异乡,总会感觉特别寂寞。习惯就好。晴明觉得自己已习惯;这一场莫名的事故之后,应该是彻底习惯了。她自觉没有秦小雨的敢作敢当,亦没有武旭的拿得起放得下。那就把感情收起,把心锁起,再见武旭时,依旧把酒言欢,无关风月。

只有在见Alexis的时候,晴明才仿佛能从这些琐事中脱身,获得暂时的安宁。Alexis的侧脸依旧如此清秀,仿佛超脱于凡俗之外。晴明咬着笔杆发呆。她也曾想象某些情节的:比如看《重庆森林》时会想帮他整理办公桌;或者与他共进晚餐,或许就像《A beautiful Mind》中那样。然而电影只是电影。而生活只能是生活。第一次的邂逅以后,再无其他。
其实也并不是不可以。如果她想的话,完全可以趁他走开的时候去他办公室交作业、理桌子。悄悄离开,他也不会知道是谁。或者找一道足够难的题去问,这样一起吃个工作午餐也是很可能的。只是然后呢?晴明想象不出,然后又待如何。或许自己所中意的仅仅是上课时看着Alexis发呆的习惯,而对于这个人,晴明一无所知,也并不想知道。如此,又何必要刻意接近她?这样的距离正合适,没有失望,因为不曾期望。

冬天已经到了吧?再接下去,就要过圣诞节的假期了。不能经常见到Alexis,或许还是有点可惜。不过钱包里已经装着他的相片,也无妨了。武旭说起过要和秦小雨出去旅游的事,晴明给他推荐了不少地方,似乎最后是选定了马赛,毕竟是法国第二大城市。
晴明对那个脏兮兮的渔港印象并不佳。往年也跑过一些地方,后来一个人嫌麻烦,也就不怎么出去了。
那天望着窗外的飘雪,忽然有种想去旅行的冲动。在中国的时候,她总想去看玉龙雪山,那是情人的圣地,洁净的乐土。她总想等一个人一起去。那个人,却迟迟不肯出现。
现在看来,大可不必。原来没有谁离不了谁的。如同她和王子悠,两人转转悠悠走了那许多路;临了,还是各走各的路,原来自己的路,只有靠自己去走的。
那便独身去旅行吧,一意独行,也省去了那许多繁琐。只是法国的雪山多是滑雪胜地,晴明不欲赶那趟热闹。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Annecy。瑞士边境的安息小镇,一年四季鲜花盛开,自山上蜿蜒而下的小溪,注入宽广的安息湖……不记得是何时看到这一个去处。如果那几日够冷的话,或许还可以在山顶见到尚未消融的积雪。这座小镇美得纯粹,美得仿佛没有记忆,足以令人忘情。把感情遗忘在这里,只记取了那许多美景与花香回去。
有时晴明也会想起那个吻。仿佛只是很短的时间;又仿佛惊心动魄,暗合半生情缘。只是再美好,也只能被忘却,或是深埋于记忆里,不可再见天日。想得多了,也就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的。只是单纯美好的一种体验。就在那么一瞬间,武旭的及时行乐与晴明的敝扫自珍有了短暂的交集。而后武旭继续追求他的快乐日子,而晴明留守在她的淡然自持里,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也许多年后再回想,两人都会轻笑,那一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秋日晴明(二)

周五的小课,晴明早早到了教室,心里却有点忐忑。上周五的第一堂课她就旷了,后来虽说抄了笔记,但心里总有点内疚。借笔记的时候,同学说上节课点名了,还提到她的名字,然后就笑眯眯的不肯说下去了。晴明心里想,这人肯定法语听不懂,又不好意思承认,只好卖关子。不过到底说了她什么呢?又说老师多么多么帅,晴明在边上听得只好苦笑,都说数学系是理科猥琐男的大本营,却不知道他们连男老师都能看得这般津津有味?

他再怎么帅,也不应该迟到。法律规定老师迟到半小时以上的学生有权缺席。晴明无聊的等待着,默默希望他干脆别来了。然而等老师真的进来的时候,晴明彻底呆住了:竟是那个眉眼如画!
等她回过神来,名册已点到最后,“庄——晴明?晴明?是这样读吗?”多亏边上的同学用胳膊撞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那个四不像的发音原来是她名字的又一个法语变种。“到!”晴明赶紧举手。“我还以为又不来了呢。上次说要指定一个同学收作业,你们选的就是她吧?选一个缺席的同学,也亏你们想得出来。这位同学——”眉眼如画合起点名册,抬起头。他看到她了。她也看到他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一瞬间,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穿过她脑海。只一瞬间。眉眼如画只停顿了一下,便又垂下眼,接着刚才的话说:“这位同学下课以后来一下。”
这一个半小时的课,晴明苦不堪言。她的脸颊烧得厉害,全身发热,却又不好意思脱毛衣。怎么会是他?他认出她了吗?应该认出来了吧……认出的又是哪一次的自己呢,是在地铁上,在教室门前发呆的时候,随后自己跟他打招呼,还是上一次给他让座?他怎么会是老师呢?而且偏偏是她的老师!她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抄笔记上,每次抬头,都小心翼翼的回避老师的视线。还好,这一节课,老师也不曾看向她的方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晴明收拾好东西,抬头就看到眉眼如画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他从讲义里翻出一张张纸:这是作业安排,这是考试安排,作业你帮我收好,记录缺席……晴明在边上听,视线小心地爬上他的侧脸。他的眼角眉梢,如同被一种温润浸透,晴明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脸竟可以如此美好。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镜片之后,藏着那么一种专注与淡然,好像可以看透一切,仿佛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你听懂了吗?”晴明猛然回神,脸又红了。眉眼如画笑着盯着她看,“你是不是病还没好呀?脸这么红。庄——晴明,你的名字是这么读的吗?”晴明费劲的纠正他的发音,总算能让她下次听到明白是在叫她了。
“好了,就这些事了。不算很多吧?”不算,当然不算。总算可以走了。晴明道了老师再见,转身离开。教室里的人早就全走光了。晴明不由喘了口气,今天可真够尴尬的。好在他什么都没提。
正要跨出教室,背后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眉眼如画那悠悠的语调:“晴明,我们似乎经常见面。”

晴明的心漏跳半拍。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晴明再也迈不开步子,也不敢回头,就这样站在门前。耳根为什么这么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也不知道。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又仿佛不需要思考,晴明觉得自己就像身处灼热的温泉之中,正在慢慢融化,缓缓沉入最深的湖底。
许久,那悠悠的声音又响起:“下周三见。”如遇大赦,晴明的大脑迅速恢复了运转。她转身一笑:“周三见。”之后再不犹豫,迅速离开。

也不知一口气走了多久,天渐渐暗下来了。接着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冷风一吹,晴明一个机灵,终于清醒一些了。这才想起包里就有伞,这个季节,她是一天也不敢忘带的。再四下一看,原来已经快到宿舍区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一想起来,她的脸还是火辣辣的烧。然而头脑转得飞快,许多问题被提上来:虽说之前邂逅过,不过他显然毫无印象,即使后来想起来了,也就是一面之缘。她尴尬什么?她又不曾得罪他,他自己迟到都不见尴尬!她为什么这么不正常?25岁的人了,怎么看帅哥还要脸红?
心中却另一个声音小声嘟囔:可是刚才……
理智马上冷语道:刚才什么?刚才有什么吗?
可是刚才……难道……
难道什么?他是你的老师!
那个声音于是沉默了。晴明坐在床上,蜷起身子,环起双手抱着膝盖。问题严重。理智宣布无解:刚才自己到底怎么了?

敲门声响了两三趟晴明才听到。是秦小雨,来问晴明附近的大超市在哪里。小超市东西少,又贵,所以大家平时都坐车去家乐福买日常用品,一次买许多。刚才才落下的雨现在又停了,晴明的心乱着,窝在屋子里也难受,想了想,干脆和秦小雨一块儿去家乐福了。
这真是一个商品社会。晴明在一堂法语课上读过这样一篇论文,专门剖析了当今的购买方式与观念:开放式、仓储式的超市,每日不停的折扣,激起消费者强烈的占有欲与一种“不要钱”的错觉,仿佛只要拿过来往推车里一放,就可以立即拥有;口袋里钱不够,没关系,可以开支票、刷卡,透支都不要紧,银行自动提供15天免息贷款;而这个社会对物质的崇拜,则将“购买”这一行为上升为一种仪式,把购买力作为衡量财富与地位的直接标尺。购买,消费,然后喜新厌旧,旧者弃如敝履,流水线全天候运作,生产大量过剩产品,全然不顾非洲儿童还吃不饱饭呢。文章的作者言辞激烈,晴明心里戏谑:难道这老学究自己买东西不去超市?

秦小雨站在食品货柜前,东摸摸西看看,好奇的很:“咦,这是可可粉吗?怎么喝呢,用牛奶冲吗?那个,ti-sa-ne,是什么东西呀?怎么有这么多味道呀?”晴明懒懒的跟在后面,耐心的回答她的问题:“是的,这是可可粉,用热牛奶冲饮,也可以和牛奶一起煮开了,那样更香;tisane是一种类似茶的草本植物饮料,根据植物不同有不同的功效,因为不会提神,所以可以睡前喝……”秦小雨一样样拿起来,仔细地看过价钱,犹豫,又放下:“还是有一点点贵。”这毕竟是第一次享有完全的自主,只要经济上允许,她都可以买。只是中国的价格观念还在;比较之下,这里什么都贵得令她乍舌。晴明笑笑,心想再过两个礼拜,你就习惯了。饮料可以不喝,难道可以不吃饭?学生食堂的饭2.80欧一顿,你能不吃?就是买三明治还要2欧一个呢。一个礼拜吃下来,肉再痛也麻木了。
晴明倒不买什么,提着个空篮子准备等下去冷柜买特价菜。根据她的经验,琳琅满目的饼干小食,等新鲜劲过了便觉得味道都差不多;至于添置锅碗用品,搬家的惨痛教训让她一想到就头疼。每年夏天回国之前,晴明要把所有家当拆整为零,分为好几份,仔细打包好,分别送到暑假不回国的同学家里寄放。三年来从中国陆续带来的、家里邮寄的、这里陆续添置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100多公斤,还不算那满满两箱的笔记。夏秋的蚂蚁搬家工程一次比一次浩大。更令她头痛的还在后面:晴明相信自己有一天是要回国的。那么到时候,这里的一家一当就会成为她自由来去的尾巴,带又带不走,留又无处留。
早先晴明就跟王子悠形容过,感情莫不也是一笔投资,或者消费:付出自己的真心,收获对方的感情。可大多数人都不曾考虑过,收获之后要怎么保存?如何定期维护?如果出了问题如何修理?如果破裂了如何遗弃?她觉得许多时候,尤其是大学里,人们相爱得太草率,或者说只想相爱,却并未想过相守。那时候王子悠摸着她的脑袋,说你怎么又想这么多呢?想这么多,脑子会装不下的。顺其自然就好。现在再想起来,晴明只觉得当初太幼稚。那些人恐怕并不是没想过,而是答案太显然。能用就凑合着用,实在不行就扔,或者遇到好的换一个。恋爱只是感情的等价交换,对未来谁都不用承诺什么,又何必想这么多?
但正是因此,晴明这两年不曾考虑过再恋爱。晴明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的爱情。她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朋友也不少,只要抓起电话总有人可以陪她聊天,虽然更多时候是她陪别人聊天。所以她拒绝做这笔便宜买卖。当然,还有另一个方面的原因。自从和王子悠分手以后,晴明再也没有那种一心一意爱着一个人,爱到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觉了。好男生不是没有,有她倾慕的,也有倾慕她的。也只是倾慕而已。她只爱她自己。幸好,她还自爱。

两个小时后,晴明和秦小雨提着满满当当的超市塑料袋,搭RER回宿舍。秦小雨叽叽喳喳的讲话,晴明则充当耐心的听众,其实心里还在想下午的课上的事。不过当秦小雨讲到一些女孩心事的时候,晴明立即机警地环顾四周,随后附在秦小雨耳边说:“这车上有个中国人。”意思是说:刚才的话小心别被人听了去。秦小雨尴尬的吐了吐舌头,沉默了一段时间,又自顾自的讲起来了。
“学姐?你在听吗?今天你很心不在焉哦,还一个人发笑,笑什么呀,也说出来让我同乐一下嘛。”
晴明刚才在开小差,正想到眉眼如画赶上地铁时的傻样,不禁笑了。不巧刚好被秦小雨逮住,晴明有种被捉奸在床的羞赧,只好说:“也没什么,今天上课累的。对了,我们今天的老师很帅的哦。”只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却没想到秦小雨一下抓住关键:“是啊,听说是今年才调来的,好像还年轻有为呢,学姐上他的课真是有眼福啊。哎,我说——”秦小雨神秘兮兮的冲她眨眼睛:“你觉得他怎么样呀?是不是刚才——就在想他呢?”
晴明倒抽一口冷气,原是想出来散心的,没想到烦心事却如乌云笼罩,经久不散。“看你说到哪里去了!今天晚上武旭要来吃饭,你还是想想烧什么菜吧!”
“哎,真的?”秦小雨果然一脸兴奋,“唉,刚才怎么不说,早知道就提几瓶啤酒回来了。”
“没关系,我跟他说了让他自己买了过来。体力活怎么能交给女生干啊?”
“女朋友不是应该体贴一点吗?”秦小雨小声嘀咕了一句。晴明眯了眯眼:等你这句话,可是已经很久了啊。
等她转过脸,却已经板起面孔:“你可别乱说,我和武旭只是好朋友,没有男女朋友的事。别人假使误会了,解释一声就好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跟我和武旭关系都那么好,假如你都误会了,再说出去,可就不好了。”
“哎呀,我是乱说的,你可别当真呀。”秦小雨急急的解释。自从上次武旭留宿在晴明屋里,她就想问这个问题,可却一直问不出口。晴明呢,也不解释。总算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她不动声色的试探,晴明亦不动声色的解释。原来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秦小雨心里不禁喊了声“Yes!”,决定再接再厉。
“武旭好像很会喝酒哦?”秦小雨问。
“是啊,大学的时候,我和他经常去酒馆……”
“哦?好浪漫!那你们没发展啊?”
“没有啦,当时我有男朋友的。不过他不喜欢我去找武旭,也不喜欢我喝酒,所以我就经常偷偷的和武旭去学校外面的小酒馆吃饭、聊天喝酒,边喝还要小心不能被熟人发现,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为什么会讲这些?晴明自己也不知道。这段她讳莫如深的往事,她本以为,会一直是她与武旭的秘密。还是把话题转回到武旭头上才是要紧。“武旭酒量可好着呢,大学人称‘海量侠’,一个人能喝掉十多瓶啤酒。”
“哇,好厉害!不过十多瓶……假如要买回来喝的话,提起来也够重的。”
“没办法,法国酒馆可贵啊,一杯啤酒就要5、6欧呢……不过话说回来,除了红酒以外,法国的Whisky还算不错。”
“武旭Whisky也喝吗?”
“他好像喝过,也挺猛的,一次干掉一瓶。不过然后反应也很猛的。”
“哦?她干什么了?”
晴明不好说他去找王子悠干了一架,只好说:“时间太长,我也记不得了,你等会儿自己去问他吧。”

巴黎这座城市最美的季节,大抵只在深秋。二战停战纪念日那天,天蓝得深邃。晴明带着武旭转了半个巴黎,专挑旅游指南上没有的角落,指给他看了好多他从未听说的地方。
武旭从来不知道,离自己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的那座被他当作教堂的庞大建筑就是葬着居里夫妇等伟人的先贤祠,而坐在先贤祠门前高高的台阶之上举目望去,竟就能穷尽卢森堡公园的浓郁苍翠,直望见跨了两个街区的埃菲尔铁塔。而这样明媚的日子,香街上的摩肩接踵远不及七区Alexandre III桥上漫步、远眺大宫小宫的碧玉屋顶来的闲散惬意。晴明眯起眼睛,风吹过她裸露的颈项透着凉意,阳光看着却如此温暖,说不出的舒适。这些地方,都是她这两年多以来机缘巧合发现的,每一片风景,都记取了她的一段回忆。
无奈调了冬令时之后,太阳落得实在早。等晴明和武旭又做了车回到晴明的学校时,天色已全黑了。小街上的路灯还是古旧的油灯式样,昏黄的灯光照亮积满梧桐落叶的石子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的寒意却分明浓了,晴明紧紧风衣,指着前面说:“就是这里了。”
晴明是要武旭陪她听一场讲座。其实来这里不多久,听了几场学术讲座以后,晴明就再也不来了。且不说语言与能力有限,单论学术所需要的那种一心一意、锲而不舍,往往令晴明望而却步。
这一场讲座却不同。她去年喜欢的老师,得了数学上的奖项,今年便暂时不教课了,很令她郁闷了一阵子。这场讲座正是他讲的;并且内容也并非学术,而是为了争取本科新生从事研究而办的介绍性质的演讲。
一百多号人的阶梯教室很快坐满了,外面还不断有人涌进来,见缝插针的就地落座,法国人在这一点上是毫不拘谨的。因为主要针对本科生,晴明没有见到班里的同学,却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紧靠讲台的地方;而晴明自己则坐在最后,隔着整个阶梯教室,怎么望都看不真切。
这场讲座还算有趣,只是老师实在低调,对于工作以外的问题三缄其口,搞得学生们倒有些娱记的意味了。武旭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断问晴明听不懂的句子。晴明有意无意的望向前排的那个背影。金棕色头发,浅条纹衬衫。是谁呢?
等人开始散了,晴明不徐不缓的站起身,理理毛衣,准备穿外套,却看见前面还有十几号人排在讲台前不走。奇怪,讲座是没有结束以后提问的规矩的,那架势,是做什么呢?
晴明赶快拉着武旭看,武旭眼睛好,一语中地:“我看似乎像是在——签名。”
签名?晴明左右一想,笑出了声。怪不得平素可算张扬的老师今天却如此深藏不露,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然而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令她进退为难。可否也去要一个签名呢?毕竟师生一场,往后做个念想,也好。可是去了,老师又必定要认出她来,毕竟一个教过一年的学生巴巴的跑来不搭界的讲座,又专门问他要签名,怎么说也不是件解释得清的事吧?
正犹豫的时候,冷不丁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Bonsoir!原来你也在这里!晴明——”最后这两个字发音极其变扭。晴明抬眼望去,却呆了:刚才那个如此熟悉却想不起来的人,原来竟是眉眼如画!
晴明实在不曾想到过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他,当下有些不知所措,嘴上赶紧挤出一句“Bonsoir!”,然后便不知说什么好,只挂着笑看他,却避开他的眼睛。
眉眼如画倒是自来熟,热络的招呼起来:“怎么来这个讲座啊,可不是针对你开的,哦——”说着瞧了瞧武旭,“是陪朋友来的呀?”
法语里单说“朋友”本就有男女朋友的意思,眉眼如画的眼睛一闪一闪,明摆着是在调侃晴明。晴明“是”和“不是”都说不得,正尴尬,不明就里的武旭偏又插了进来:“是我陪她来的。”说着右手已经伸了出去,他竟然要和眉眼如画握手!
晴明在边上看着,呆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烫得厉害。直到两人握了手,晴明才猛醒过来,赶紧说道:“这位是我的同学,现在就读于矿业学校,今年刚来法国的,所以就带他来随便转转。”
眉眼如画点点头,“嗯,矿业是所很好的学校。”晴明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场内的人除了还在前面排队等签名的,都已走得差不多了。眉眼如画也说要走;看了看似乎还有点不舍的晴明,忽然问:“对了,这个讲座结束以后会整理成宣传册,要不我帮你留两本,你也帮忙宣传一下吧?还有主讲教授签名的哦。”
晴明一愣,随即说好。他们在礼堂门前道别;晴明压着步子,走得慢得不能再慢,一直等到前面眉眼如画的身影再看不见了,才猛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对武旭说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老师啊!”
武旭吃了一惊:“啊?老师?不会吧?这么年轻?我看他跟你打招呼,还以为是你的同学……”
“是啊,你还跟他握手……”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了;但随即武旭忍不住笑了出来,晴明也跟着笑,最后两个人都不得不停下脚步,捂着肚子大笑,在一片秋夜的浓雾里,笑声回荡在静谧的校园,惊起了树上的野鸽。

两周后,晴明在一沓要发的作业下面看到了一本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印着那天的教授手执话筒作思索状的照片。晴明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宣传册夹到自己的作业里,然后捧起作业挨个分发。

那本宣传册并没什么特别,不过扉页的确有教授签名。只是因为没有见过其他宣传册,晴明一直想不明白,这签名究竟是每本都有,还是眉眼如画特地为她要的?若是后者,他又如何得知自己想要签名的呢?
意外的是,册子里还有一些会场观众席的照片,其中还特意标出了眉眼如画,下面印着A. Miermont,似乎是教授的得意门生。Miermont是她的姓。那A……是什么的缩写呢?Arthur?Alexandre?晴明拿出剪刀,将印有他头像的那一小块剪了下来,放进笔袋夹层。又想了想,还是拿出来,插进了钱包里。



12月25日

留学的日子

曾记否
考完试以来,一直不怎么上进(其实考试之前就不怎么上进)。很惊讶Grimett的课我竟然考过了。每次想起那个穿格子衬衫和绿毛衣的老头(又一个这身打扮的数学教授?!),心里都会泛起淡淡的暖意,许是因为每次坐在第二排近距离看他的微笑,许是因为他最终把上课时间推迟到11点让我不再因为赖床而不去上课、又因缺课而抱憾,许是因为坐在我前排那个长得极像Werner的那个男生?只可惜,从此不再看得见他沉静的侧脸了。呜呼哀哉!我何时也对男生的皮相评头论足起来了呢?
妈妈学校约稿,主题是留学生活。写完了高一那年的,又要这两年的。这两年……一言难尽,从何说起。
圣诞节还是和住家一起过,想起里尔那个寒冷而温暖的地方,心里还是很感怀的。如同我的第二个家,第二个接纳我、又被我远远弃置于过去的城市。如今再回去,有种缅怀过往的感觉。预科,奋斗的日子,追梦的岁月,如今想来已那么遥远。
把写好的稿子丢上来,一边想象着用什么样的心情再对里尔火车站外的那条大街说:hi,我回来了。


我的人生里,会不会也有一天,像《重庆森林》里王菲带着墨镜,拖着拉杆箱重回故地?那一天,我会对着谁说这一句:“hi,我回来了”?

 

我常常想,我与法国的这段不解之缘,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小学毕业之后,我被上外附中法语系录取,就是在那里我打下了坚实的法语基础。语言只是一门工具、一把钥匙,最终令我有机会接近那遥远国度的大门并开启另一个世界的,是我高一那年参加的为期一年的学生交流。

交流的对口学校是法国里昂一所优秀高中,在整个学年里,我们两个上海女生都和法国的高一学生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住宿则是在另一所寄宿制高中的宿舍里,遇到放假时宿舍关门,则住在热情的法国同学家。在十五岁的年纪里告别父母、游学他乡,恐怕对谁来说都是不易。然而辛苦很快被下飞机后的新鲜与震撼掩盖,其实年纪小,虽然能力差一些,但适应性却也强。

当时我们还未成年,里昂法中友谊协会的会长Labat先生便自告奋勇的担当我们的监护人。记得刚下飞机,坐Labat先生的车去宿舍的时候,小车从机场开出来,经过大片农田(啊,原来里昂周围竟全是农田!),开进一片有许多石砌的古建筑却没有高楼的市区(天啊,法国第二大城市竟然一幢高楼都没有!),七转八弯,进了一个院落,里面豁然开朗,一个操场,边上种了不少植物,还有几幢颇为气派的楼房。然而就在这样安谧祥和的环境里,竟有几个衣着另类的小青年在抽烟!

直到Labat先生请我们下车,我还云里雾里:这里就是高中?高中里怎么会有小混混?

然而待到Labat先生帮我们提行李上楼,马上有几个青年走上前来,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忙。虽然初来乍到,语言尚还生疏,但那份热情与亲切,立即将我心中离家的不安一扫而空。

很快,我就了解到,那些被我当做“小混混”的青年就是那所高中的学生,而在法国,在学校里抽烟也是很普通的,男女皆有。在法国上社会课的时候,“班主任”还做过调查,班上抽烟的同学竟能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抽烟的事实,并解释自己抽烟的原因,并不作为一种标榜自己或不良少年的标志,而老师也绝不会干涉学生的课余生活。法国与中国的教育差异可见一斑。

更多的震撼还在后面。法国高中没有早、午自修、广播体操、升旗仪式、午会课等等,所有课都是每节一小时,整点上课,整点差五分下课,这五分钟往往是在向下一节课的教室狂奔中度过的,学校的不同区域对应的是不同的科目,而学生就只能马不停蹄的迁徙了。倒和电视里看到的美国学园生活很相似,只是没有一人一个的小柜子,教室里的课桌也没有桌肚,所以每天上课要用的书都只能背在身上,进了教室也只能把包放在地上。

课表也并非排满的,最早八点上课,有时候却要到10点才上课;周六上午有时会排课,周三下午却往往没课;有时两节课中间会有一个小时的空档,却又出不了学校(进出还是管制的),这时或是泡图书馆,或是与同学到休息室的咖啡机上买杯饮料聊天,同学们各有各的活法;学校院子里总有一边抽烟一边叽叽喳喳的学生,久而久之,我也就司空见惯了。

法国学生很热情,很快,我们便结识了许多新朋友,而与他们的交流也促使我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迅速溶入他们的生活方式中。

刚开学的时候,班上选举一正一副两位班长。除此之外,并没有“中队委员”这一说,更没有团委。我们班的“班主任”提前请希望参加选举的同学和他们的助手在班上做一段简短演讲,而后就是全体不记名投票,学生唱票、监票,十分认真。第一轮过后,由于没有候选人得票超过半数,她又请我们在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候选人中再次选举,由第二轮得票数高者担任班长。我对这种复杂的选举充满困惑——几个月后,我才了解到,这正是法国总统的选举流程!“民主从娃娃抓起”,以这句话来形容法国人一点也不过分。而这场选举的结果更令人大跌眼镜:我们班竟然最后选了一位从开学就因脚伤而缺席的同学做班长!真是天大的玩笑。看来十五岁的法国人,对这种“过家家民主”也还是抱着游戏心态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窃以为,法国式教育的所注重的是独立与个性。

在法国,一个班往往是三十多人,每个班会委派一个负责老师;说是负责,其实和中国时的班主任差得远了。因为法国教师不是坐班制,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和办公桌,只有一个公用的教室休息室,平时老师上完了课就回家,除了上课,根本找不到人。不过法国的学业并不紧,高三之前没有教辅,连回家作业都少得可怜,自然也不会需要找老师问题目。要是不交作业,老师会催一次,再不交就是零分;而学生的课余生活,老师从来不会干涉。

此外,给我印象很深的一点就是,几乎所有高中老师都用“您”称呼学生。有一个同学不习惯,就问老师可不可以像初中老师那样称“你”。才15岁就被称作“您”感觉是怪怪的……结果老师说,她觉得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大人就应该称呼“您”,不是疏远,而是尊重。一个15岁的法国高中生能作为成人得到师长的尊重,而在中国,15岁的学生,应该还是温室中的花朵,家里千万宠爱的小王子、小公主吧?

的确,在法国,15岁的年纪应该已经像大人一样,会自己整理屋子、早上不再需要妈妈催着起床,能独立思考并决定未来了。法国的高中高二就要分科,普通高中分为理科类、经济类、文学类和职业类四科,此外还有一些与特长相关的小科和选修项目。父母只作参考,最终决定权全在学生自己手里。所选的科,将直接影响到将来从事的职业或的接受的高等教育。而高等教育或职业学校也分门别类、五花八门,社会分工与人才培养分得很细。

在法国的时候,许多人问我,以后想从事什么工作。这对当时的我还是一件相当遥远的事:我闭着眼说了几个小时候的理想,科学家啦,建筑师啦,摄影师啦,云云。谁知法国人却很是认真,热情的把我介绍给从事相关工作的朋友,他们还事无巨细的向我解释这些工作的具体情况和所需的教育背景,并真诚地希望我能梦想成真。年末的时候,高中还专门请来了在各行各业工作的前辈,向我们介绍职业生活、分享成功经验,帮助学生做出自己的选择。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往往把法国看作一个“浪漫的国度”。对这种说法,法国人总是惊讶,而我也不以为然。也许应该说,法国是一个“可以寻梦的国度”。

在中国,想要出人头地,往往是读书这一条路走到黑,而就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毕业以后做什么工作,往往不能如人所愿。学业的压力,父母的期望,“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传统思想,使得千军万马不得不同过那一座名叫“高考”的独木桥,而经过这一切的一切之后,踏上大学这片乐土的莘莘学子们,早已被磨折了儿时的梦想。造成这一现状的固然有这个社会的客观限制与我国教育资源的不足,但很多时候,从众的盲目思想断送了试一试的勇气,家庭的善意安排遗忘了学生自己的意愿。儿时稚嫩的“梦想”终要臣服于现实,而此时,又有多少人会认真思考理智而可实现的“理想”,并为自己规划短期、中期和长期的目标?

 

高中毕业以后,我通过法领馆组织的留学项目再赴法国,攻读大学校预科班,而后又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学习。这三年来,辗转里尔、巴黎,结识了各国的留学生,又游历了法国各地,对这里的风土人情,耳濡目染,也有了较为系统地了解。 外国的月亮并不比家乡的圆,而对于远离家乡的我们,开学往往就意味着烦恼的开始。

一开学,各种文件纷至沓来。成年人的签证一般只有三个月,留学生每年都要办居住证。我就读的学校有专人为外国学生代办居住证,其实就是把材料收齐了,统一递交到当地警察局,然后把等候期间的临时居住证和取新证的预约信转到学生手里。听说那些不帮忙的学校的中国学生就悲惨的多了,天不亮就要去排队递材料,相关部门一周还只开两天,有时等了大半天却被告知“下次请早”,令人大光其火却又无可奈何。递了材料还没完,到了指定的日子,一定要本人去警察局领取居住证。旷课是无可避免的;早起更是必须的。法国的行政部门素来以低效与官僚著称,我就遇到过好几次排了半天的队,最后却因为“还没打印好”之类的可笑原因而推迟领证的事儿。一年里往警察局跑上两三次是正常,一次成功只能说是幸运。久而久之,耐心和毅力就这样磨练出来了。

除了居住证之外,学年伊始还要处理基础医疗保险、学校注册、住房补贴等事务,虽然都只是例行公事,但却环环相扣,麻烦不断,一件都不能马虎,想起来就令人头大。与此相比,找房子倒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挑战。

我之前一直住在学校宿舍,一直到今年才要自己操心住房问题。法国学生统筹机构CROUS在全国都有统一的大学生宿舍,但学年的申请表需要在4月底前提交——4月份的时候,许多人根本不知道明年是否能升级,是否考研、读博,最关键的是,自己第二年会在哪一座城市、哪一所学校,这哪是前一年四月份就决定得了的?

我就着了CROUS的道,经人提醒,紧赶慢赶总算在五月初搞完手续,补交了申请,算在候补名单里。谁知一直捱到十月份,CROUS都说正在处理中,就是没有回音。郁闷之余,一个去年就已入住的同学透露了原委:原来我第一志愿填的宿舍楼赶巧暑假开始整修了;换了平时,小打小闹,一个暑假也就搞完了,可这里不知怎么搞得看来要修一年,房源一下减半,对外又不解释清楚,害得我白等了这许多时间。法国的建筑业是出了名的慢,对此我也无话可说;可压着我的申请表,又不给我房子,又不直接拒了,这点也太说不过去了。

CROUS房子虽然便宜,但住房条件也很差。于是我咬咬牙,大步跨进了庞大的找房队伍,开始物色合适的出租小屋。我随着大批学生涌入大学的住房中介部,交了钱,领了房源单,接着就是按图索骥,找出地段、价位等符合自己要求的房源,逐个打电话预约看房。除了学校提供的房源,还有网上的免费租房信息平台以及各大价格不菲的房屋中介。巴黎地区房源十分紧张,九月份又正是房客市场,因此房东永远不愁房子租不出去,往往要考察十来个“竞标者”,才选定一个生活习惯好、工资高的“完美房客”。而我们这样没有收入、又难以找到法国本地保人的穷学生,就只能“广撒网,勤看房”了。找房的过程,往往跌宕起伏,缘起缘灭,宛如一出悲喜剧:“一见钟情”的房子总是太过昂贵,或是求之不得,为之辗转反侧;更多时候只能随缘认命,面对到手的小屋慢慢等待“日久生情”。

有了自己的小居,那欣喜实在是形容不来的体验。搬家、打扫屋子、装窗帘、添置物件,一件件生活琐事,此刻却成了快乐的源泉。看着井井有条的“家”,那成就感更是和在中国由爸妈代劳时无法比拟。虽然以上种种繁杂琐事如今都要亲力亲为,但这也是成长的代价。

在异乡,我最大的感受便是“自由”二字。课余时间完全由自己安排,放假过节时与同学聚餐,或是早早计划出游邻邦,活出自己的快乐与精彩。然而把握生活如同汪洋大海中独自掌舵,一开始时总是不易。当初一块儿来的同学,有些沉迷于电脑游戏,而把学业抛诸脑后,最终有人转学,有人留级,也有人去了澳洲;有些则找到了自己的天地,远涉重洋,交流或是实习,每一天都活得充实。如何合理的安排作息、构建自己想要的完美生活,这是一门在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而我则加入了学校书法社,跟随一位自幼练习书法的中国学姐每周上课,从最基础的一笔一划练起,同学中还有不少痴迷中国文化的法国人。当初只是无心插柳,不曾想到如今已深深爱上了这门古老的艺术。在中国时,不少孩子被家长“押着”被动地学书法,而我,竟要到长大以后,来到万里之外的法国,才第一次与书法“亲密接触”。而我对这位在一所法国学校里一手创建中国书法社的学姐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辛苦总有收获,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我们的书法社已小有成果,去年学校的文化节上还专设展厅,专门陈列我们的作品。

漫漫留学路,寂寞与孤独,总是伴着思乡的愁绪,于大小节日之际弥漫在心间。虽然无法时时与家人团聚,但在这里,我们也有自己的庆祝方式。在里尔的一次中国新年,至今仍然为我的同学们津津乐道。

法国的中餐店很多,却往往不是很地道,菜单如出一辙,大多是迎合法国人的大众口味却失了中国菜的精髓。平时都是吃食堂的我们,偶尔吃过一顿“法式中餐”,后来便都提前打电话预约菜式,让餐馆有时间准备地道的中餐,例如老鸭汤、麻婆豆腐……价格另议。几次下来,也颇为尽兴。那年春节正逢法国放春假前夕,我们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邀请法国同学和老师共贺新年呢?

于是乎,我们一边邀请同学老师、统计人数,一边着手预约餐馆、商定菜单,忙得不亦乐乎。最后根据人数和餐馆约定了一个人均价,虽然比一顿普通中餐略贵,但毕竟是年夜饭,法国人也都能接受。在法国上馆子价格不菲,平时大家都是AA自,这次也不例外,吃完饭后各付各的钱。大年三十的晚上,春节大餐新鲜出炉,二十号人沿长桌两侧陆续落座,红桌布,红餐巾,把节日的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红烧肉、清蒸鲈鱼等七八道菜一式两份,虽然都是家常小菜,却也原汁原味,最后还有热腾腾的白菜猪肉水饺,份量十足。对这顿“正宗中餐”,法国人都赞口不绝,同时也提出了他们的困惑:为什么大多数中餐馆都只做“改良中餐”,以至于法国人提起中餐就只能想到蛋炒饭、糖醋里脊,却不能还中餐以本色呢?

来到巴黎以后,在中国城也吃到了不少正宗的中餐,但大多散布在巴黎各区的中餐馆、乃至中国人开的日餐馆仍然是那几个菜式。原因是多方面的,中国菜系相较法餐更加重油厚味,保守的法国人总会不习惯。但那一次的春节聚餐,至少让我身边的同学和老师了解了真正的中国餐饮文化,虽然只是九牛一毛,却也很令我欣慰。留学生在国外并不仅仅代表个人,尤其是当两国相距万里、长期以来的文化交流又有限,我们这群留学生,便成了今日中国的一个窗口。法国的媒体对中国始终持有某种带着恐惧的敌意,而民众对这个遥远而古老的民族由于不了解而凭空生出许多臆测。平时和法国同学交谈,我总会说起我的故乡;英语口试的时候,阐述我所亲历的中国社会现状更是令老师兴趣大增。暑假回国的时候,我还和我父母一同接待了两位来中国旅游的法国学生。正因为文化的差异巨大,才需要不断交流沟通;而远赴异乡的我们,正是中西文化交流中重要的一环:学习西方的知识,传播中国的文明。

 

而今在法国呆了这几年,每每怀念中国的中学生活,只因法国强调个人教育,却也忽略了集体教育。

法国没有校服校歌,也没有自修、体操眼操等等集体性、仪式性的东西。那些令我怀念非常的小学春游、队旗下庄严的宣誓、十四岁集体生日时雨中的野炊、军训和学农的苦与甜……这一切,法国学生没有感受过,也无法想象。他们没有固定的教室,自然也没有黑板报。班上的同学都有各自的小圈子,不相熟的同学,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甚至现如今与我同系的同学也各选各的课,班级的概念都模糊了。如中国时班上那样温暖和睦的气氛,是再也寻不到了。

 

有时候会想,如果高一时我没有交流,后来还会不会义无反顾的走上这条留学之路?在异乡的酸甜苦辣,是一以言尽的。学识以外,还教会我独立思考、自主抉择,以及许多、许多。只有跨出国界、身在其中,才能感受,世界远比想象的更宽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趁着还年轻,就该多多接受挑战,磨砺自己,预备着向未来冲刺,生活是最好的老师。

                                                    罗云舟 08’12/24 于里尔住家

12月16日

疯人院的故事

昨晚重新看了《Un vol au dessus dun nid de coucou》,中文译成《飞越疯人院》。

还记得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时,Pauline眨巴着眼睛,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果然如她所言,那天晚上无数眼泪被纸巾吸取以后,这部电影也深深烙进了我的心里。这是我和她的favoris

故事情节并不复杂。MacMurphy,一个因为打架滋事被关进劳改所的无业青年为了获得免刑而装成精神病,而后为了追求自由而与护士斗智斗勇,题材倒让我想起了《肖申克的救赎》。这两部片子在我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片,我曾戏言,如若我先看了《肖》,那现在我的favoris恐怕就不是《飞越疯人院》了。

却还是有不同。每次看到《肖》的结尾,那雨中的重生,拥抱自由的喜悦,对oceans of no memory的淡淡憧憬,总在心中反复回响激荡,一切都没有失去,生命仿佛刚刚开始。而《飞》,却是一部悲剧,从第一个画面开始就是。

看了这部片子三次,这片子赚足了我三次眼泪。而此次方觉,MacMurphy只得半个主角,另半个,当属Chief

MacMurphy的事迹固然可悲可叹。虽然潜意识里,对他的斑斑劣迹是鄙夷的:旷工、五次打架斗殴、强奸幼女……然而从他来到疯人院的那第一声肆无忌惮的欢呼开始,便被他深深震撼。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人,有着正常人都会有的懒惰、狡猾、欲望。他的笑容或许不怀好意,但却鲜活。而疯人院在护士长的精心打理下,在一成不变的优雅乐声中,俨然是一座坟墓:里面的人活着,却早已死了。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开始时努力想要装做精神病、配合治疗的MacMurphy,不久以后即寻求离开,即使是要回到他来的地方——劳改所。而道貌岸然的护士长,却在专家会诊时遣词造句,以期将这个总跟自己作对的不良少年留在自己的统治下,慢慢折磨,直至其精神衰微,俯首称臣。然而MacMurphy怎会如此容易妥协,他要离开,哪怕是最坏的方法——逃出去,逃出这间牢笼、这座坟墓,再不愿意与那些自愿与世隔绝、被当作精神病来参加“治疗”的病人们为伍。

然而《飞》的最后,MacMurphy还是死了。他本是可以逃出去的:窗户已经开了,窗外,就是他曾如此向往的自由。可是他没有走:因为屋子里,Billy,他最牵挂的Billy自杀了。愤怒的他紧紧掐住护士长的脖子,那一刻,他仿佛是抛弃了独自偷生的念头,也要将这腐朽不堪的体制打破。

而他的确做到了,即使是牺牲自己为代价,即使,这体制仍然看似坚不可摧,他的英雄壮举仿佛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一滩死水,表面上,疯人院里的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护士长戴着脖套温言软语应对病人,病人们依旧重复着无趣的牌戏,而他,化身为一个传奇,活在人们茶余饭后的悄悄话里:“MacMurphy没有死,他逃出去了!”“瞎说,他明明被逮住了,护士长亲自把他的脑子切掉了……”

午夜,被送回病房的,俨然是一个没有了大脑的MacMurphy。再也没有了那些鬼点子,他痴呆的笑容看上去天真而可悲。

然而他的牺牲并非没有价值。他在疯人院中的好友,巍峨如山却长期装疯卖傻的印第安人,Chief,终于决意与他一同离去,即使亡命天涯,即使一无所有,拥有自由亦足够、亦好过在这里苟且偷生。然而他……

也罢。Chief不会在和他分开了。Chief用枕头蒙住了他的脸,而后,即便枕头下面的那个痴呆儿再怎么挣扎,他都没有放手。而后,Chief举起了浴室里的石台,那张MacMurphy曾如此努力想举起却始终无法撼动的石台;而后,他就背着这石台,硬生生砸开了疯人院的窗户,而后一跃而下,再不去管身后的惊叫声,欢呼声……

Chief这个人物,电影的表现并不多。别人皆以为他又聋又哑,还是个傻子,一天到晚拿着跟拖把棍子杵在那儿不动。连MacMurphy也未曾想到,自己终日对Chief没抱什么希望的胡乱嚷嚷,竟让他的笑容一点点绽放,他终于对MacMurphy开口,以一句“thanks”开始,而两人终成莫逆。

可他有太沉重的过去要背负,父亲,民族,而外面偌大的世界,竟似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对于出去,他也并非不心动:只是不知道出去又能做什么,莫不也是一个更大的牢笼罢了?小猪在猪圈里,除了出去,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小猪跑回猪圈,除了回去,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相较于MacMurphy的如鱼得水、游戏人间,今日之日,以天地之宽广,却容不下一个印第安土著,可悲,可悲!鲁迅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Chief听到了MacMurphy的呐喊,却不去争,只因争与不争,都赢不了这社会、这吃人的体制。可悲,可悲,Chief这一夹在历史与将来之间的尴尬存在,远比MacMurphy这一个普通人的可悲!

最后Chief闷死已成痴呆的MacMurphy,实是经典中的经典,我眼泪的开端。各位看客可否想起了《Million dollar baby》?只是后者中,当自己深爱的人已丧失了生的勇气与理由、空余死的愿望,成全与否,杀与不杀,这问题整整纠结了半部电影。

Chief却没有丝毫犹豫。昏暗的黎明中,这男人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将来。他的背影如此高大,步伐仓促而坚定,前方风起云涌,道路不甚明朗,他孤身一人,两袖清风,身上寄托着MacMurphy对自由的渴望、一个古老民族的屈辱烙印,走向茫茫草原的尽头,直至消失不见……

12月10日

听雪

烟锁重楼雨锁烟
晚风渐载思绪远
十月家乡应无云
北国初雪迷人眼
 
不知不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space了。夏天以后,agenda用完了,也就习惯了把很多事情记在心里,虽然依旧有人说我话实在太多(谢谢恭维),总觉得不同了。

明天是放假前最后一场考试,考完以后,自会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洗衣服,给家里打电话,上书法课,整理房间,抄这两周拉下的笔记,准备周末去Asterix的事情,回请人来吃饭,拉人一起去买礼物,买给妈妈的生日礼物,和给自己的圣诞礼物。琐事,琐事,这世上永远做不完的琐事。

我曾经以为生活可以很纯粹的。我以为自己算是会享受生活的了:在Luxembourg街角的麦当劳,两块钱买一杯现磨咖啡和两块pancake,然后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地铁站进进出出的路人,一边温课,一边等冬天的太阳懒懒的升起。或是下了一夜雪后的早晨,寂静得让人不忍心赖床,屋子里暖暖的,而积雪则反射着阳光,起了床也不梳洗,先倒一点清水磨墨,铺纸,练字,或者摹画,可以放很舒缓的歌,仿佛无喜无悲。哎,现在看来,先等我把如上琐事处理了,尤其是清了房间再说罢……等有钱了,我一定要请保姆……
回家的时候在超市买了新茶,这一回是大吉岭,算是较淡的红茶了,我的玻璃茶杯只在泡茶的时候才最美。似乎以前是加糖喝的,现在觉着糖都多余,涩就涩着,苦就苦,至少这是不加掩饰的生活原味。

这两天在youtube上竟意外找到了不少以前寻觅了许久的歌,心里高兴,看来果然是以前太懒。只是每次说着课要一日一复,到头来却还是临时抱佛脚,预科以来越来越是如此,只怕是改不了了。
前日写完了《秋日晴明》,只是space不能一次传这么多,可惜了,只好分成三份来传。榕树下的系统仍旧没有更新完毕,所以也没法投稿(都6个月了,暴寒)。听闻小D同学找到实习了,真要好好庆祝一下呢。接着是圣诞,接着是新年,接着是sisi要过来玩,一切都要好好计划。可惜,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而变化永远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决定。
前几日下雪了。很意外的。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去匆匆。听说在奥赛倒是积了一晚。若能深夜踏雪,该是很不错的感觉吧?当时在窗前笑言:又不是不下了的。结果竟被我说中,今天在奥赛考试的时候飘飘洒洒下了好多好多。只可惜夹着雨水,还没到夜里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也不要紧,下一场,该更漂亮吧?
 
上次来我家聚餐的同学们,如果你是男生,可以问问自己:你把什么忘了我家了?(所有男生都有份!)
 
12月6日

秋日晴明(小说)(一)

流水本是无情物

映绿穿红懒回顾

落花何必空留情

昨夜星辰今朝露

 

离巴黎还有三站的时候,晴明已觉得站得有些挤了——830分是蓝领上班高峰,这一辆RER载着无数公司低层职员、像晴明一样的学生仔等无数买不起车的无产者,不紧不慢的从近郊驶向城区。晴明塞着耳机听广播,到这里却因为信号问题听不清了;想到进了巴黎以后,RER改成地下行驶也收不到信号,她干脆把手伸到口袋里关了mp3。开学后刚刚第三周,日子平凡得令人沮丧。

关门的警报响了两三秒后,一个身影忽然从门外窜了进来,才站定,门就关了,这人则朝晴明拉着的扶手挤了进来。晴明一眼瞄到他一只手拿了本笔记,上面还夹着支笔,也没有带包,心里就笑话了:这么狼狈,还是随便惯了。再若无其事地将视线上移,晴明却愣住了:这男人长的何止是清秀!冷不丁对面这人也刚刚站定,视线正望过来,脸上还挂着笑,大概是赶上了这趟车乐的。晴明赶快把目光转到别处,心里同时默念了一遍“人不能自己犯贱”,许久,才偷偷又瞟了一两眼,心里浮现出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四个字:眉眼如画。那人是个非常文质的年轻人,金丝边眼镜,这年头还有谁能把金丝边眼镜戴的这样好看!晴明自己都笑话自己了。她对皮相,尤其是好皮相,本是厌恶的。上天本不公允,她自己也就还过得去罢了,但由此左右好恶,她觉得毫无根据。只是眼前这人,目光澄净温和,气质不凡,一看便是出生良好、学问颇高之人,另她没来由的感觉亲近。然而再亲近也不过是几站地铁罢了,管他前世修了几辈子,现如今也就走过路过,地铁一起乘过。

地铁广播报了Luxembourg,晴明深吸一口气,把毛衣的领子正了正,准备下车。这一站在巴黎的学术中心拉丁区,已经进了巴黎两三站,站着的人已不多了。刚才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也向车门走去了。晴明故意跟在他后面,为的是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会不会,这人也是某大的大龄学生呢?

然而一下地铁,晴明就要失望了:这人往两边看了许久,终于往跟她要去的方向相反的出口走去,一看就是不认得这里的。

走在大街上,太阳才升起没多久,很是灿烂。希望教室里开暖气,晴明心里对自己说。看了看表,自己也快迟到了,这堂课专门请了剑桥的资深讲师,听说很多业内名人和本校老师都要来,今天是第一堂,自己可丢不起这个脸,这么想着,晴明加紧了步子。

走到教学大楼门口,晴明冷不丁看到一张熟悉面孔:不就是那个眉眼如画!只见他在两个教室门口犹豫着,一脸找不着北的迷茫。会不会也是来听课的?哪有这么巧。晴明有意从他面前走过,到礼堂门口还停了停才走进去,如果他看到的话,就会知道这里马上要上课。是不是他要听的课,当然只有他自己进来看过才知道。

还好,貌似老师们还没有来,却也坐得挺满了。礼堂不大,才容得下六、七十个人,门开在最后,前低后高。桌椅都是旧式长条木制的,窄得很。晴明进门后站在最后,想找相熟的同学。这时外面又进来一个人,不是那个眉眼如画还能是谁?晴明心里都要翻白眼了,这莫非是在写小说呢,一天哪能遇到三次!他还是乐呵呵的笑着,这回该是为找着了教室而乐吧?她被他看得发毛,想想也算是同学吧,就随口问了句好,准备往前走。哪知听到她那句轻描淡写的“bonjour”,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立即答话,却已吓得她立即转身,直走到第二排才停。心思却转得飞快:原来他根本没认出我也在地铁上!自己这么一开口,他只怕不会认不出了。自己干什么要问那声好?就他那副好皮相,和他套近乎的女生何止成百上千,我凑什么热闹?晴明心里懊悔不已,人果然不能犯贱,这道理晴明现在记得更牢了。

等晴明一坐定,众老师就都来了,在最后一排坐定,课也开始了。晴明不想出众,所以认真做笔记;好在课也勉强算有意思,除了英国老师的笑话实在令她笑不出来以外,也挑不出什么缺点了。大学的课往往都是如此:老师都是好的,课也没什么可指摘,作业一般没有,考试就只有期中期末;但也就这样了,晴明感觉,并没有哪一门特别吸引她,也许是她已经过了年纪。

就这样熬过了三个钟点,晴明也没有注意,那个眉眼如画,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和老师们一处。

晴明此刻还不知道,这个叫Alexis的法国男人,很快就要与她有进一步接触。

 

 

 

 

刚来一个多月,电脑就坏了,于是最近一段时间晴明都只能到学校机房上网。她本人是无所谓的:本来就不爱玩什么游戏,对网虫、宅女之类的名号更是避之不及,爱窝在家里就窝着呗,何必还要到处嚷嚷,这也有什么可标榜的嘛?只是学校的机子限制颇多,不能上msn也就算了,连中文都不太能显示,另晴明颇感头痛。这不,今天hotmail上就又有一封邮件全是乱码。晴明对寄信人邮箱地址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是谁,干脆回了封简短的不能再简短的邮件,让此人用中文以外的语言再发一遍,就算结了。回家时再想起这事,心里直怪自己多此一举:很可能只是随手发的广告罢了,msn上的愚人邮件数不胜数,人家随手发了也就完了,自己又何必认真?

晴明抬头看看天,早上还晴好的天现在又是阴不溜秋的,典型的巴黎气候,阴雨不绝。又是秋天,地上铺满金色落叶,煞是好看。不知不觉,这已经是晴明在法国留学的第三个年头了。

三年,又三年呵,晴明心里感慨了一句。今年读过,应该就可以回去了吧?不过事情还没有定下之前,还是不要乐观得太早。什么都没有定呢。

三年前,晴明还在家乡的大学认认真真地读书。去大学住宿之前,母亲嘱咐过,人大了,大学是个大熔炉,要多看多学,该出挑的地方,女儿该出挑一点了。晴明只是点头,到了晚上,同寝的女孩都在叽叽喳喳的时候,她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起母亲的话。这许多年,自己光干活不讲话的淡然性格,是不是让母亲开始担心自己在前途上会吃亏?

晴明还记得,那天窗外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看得那么清楚。自己在心里说,那就出挑一回吧。周围的人自顾自的聊得火热,晴明忽然感到一阵难耐的空虚,向她的生命无声袭来。然而不一会儿睡意便吞噬了一切,晴明带着困惑沉沉入睡。

现在再想起那几年的大学生活,晴明还是会不自觉地牵动嘴角。第一次来到读书以外的世界,于是大家来去匆匆,男生忙着抄机看黄片,女生开始攀比打扮,于是晴明这样喜欢泡图书馆读小说的人自然被赐名书虫,排斥在众人之外。

晴明不在乎。晴明深谙,出锋之前要先藏锋。可惜她的锋,仅仅在和法国大学交流项目的考试时露过相,之后,又深深藏起了。

 

两三天后,晴明在机房上机的时候,又看到一封上次的发件人发来的信。对着那行简短的英文看了半天之后,晴明终于认出了那个名字:武旭来巴黎了!

想了半天,晴明只想出几句表示高兴的话,并附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除此以外,竟没有别的办法能联系上。上一次见面,似乎还是她第一次出国前。邮件里,她竟不敢问,他……还好吗?

 

武旭是晴明的高中同学,晴明敬他也是个随性之人,和他很谈得来。进大学以后,武旭就考在两条街外的另一所本地大学读理工,闲时也经常见面。后来晴明出国,每年暑假来去匆匆,也没想过刻意联络谁,这两三年,竟也不知他什么样了。

 

下午的课上,晴明还竟想着武旭的事,下了课浑浑噩噩地朝外走,冷不防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赶快跳开一步,一脸严肃地迭声道歉。这是晴明这几年在法国生活以后的习惯:对不熟的人绝不分发廉价笑脸,尤其是容易被人注意的时候。这几年,晴明所领会的法国人的浪漫,也就归结为滥情二字,而晴明实在是个怕麻烦的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场大学里不大不小的恋爱以后。其实刚来的时候,为了营造平易近人的良好氛围,晴明也经常笑脸示人的。虽然就相貌而言,晴明虽不算得天独厚,可略擦脂粉之后也算拿得出手。然而几周之内,地铁上、学校里、甚至大街上平白无故前来搭讪的放荡青年让她彻底换上一幅凉薄面孔。对同学,她为示友好也常打招呼的;却不想有一两个法国男生有意粘上她;她最受不了的,莫过于那一句“你不是一直找机会跟我打招呼嘛,还对我笑,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会这样对我呢?”简直是厚颜无耻!

很久以后,晴明才了解到,在法国男生与女生有着完全不同的两个圈子,对法国人来说,男女之间不可能有友情,就算是同班同学也不大打招呼,她的举动会遭人误会也是很正常的。法国人的恋爱观也让她大跌眼镜:男生对长的入眼的女生经常用“最直接的方式”追求,这种方式经常就是毛手毛脚。之后恋爱的时间和目的视情况而定,晴明的同学里有谈了三四年的,不过更多的是两三周就换的。双方在party上认识,约会两三次,如果没有进一步感觉就分手,也不会再有联系,更不会有道义上的牵扯。更神经的是他们对同志倾向非常敏感,男生与男生之间稍稍有身体接触就会感到尴尬。至于那些到处搭讪女生的青年,少数是法国落魄青年,许多是外国穷留学生,尤以阿人移民为甚。谁叫这是一个以浪漫闻名的城市。这里的人似乎可以滥情,却不可以无情。再遇到街上来搭讪的,晴明只板了脸快步疾趋,权装作听不懂当地语言,心里骂着贱。想起刚来时自己的狼狈,只能说是自己犯贱,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闲暇之时也常怀念大学时和武旭躲在小饭馆里喝酒谈天、无所顾忌的日子,在这里无法与男生缔结友谊,晴明还是很有些郁闷的。在中国时,晴明就疲于和肠子弯弯绕的女生交往,而到了这里,法国女生的智商又实在令她怀疑,总之三句话说不到一处,干脆作罢了。

 

话说晴明便道歉便抬起头来看被自己撞到的人,却愣了好几秒钟,笑容才一点点绽放开来——竟是武旭!再看武旭一脸坏笑的揶揄她:“丫头才走多久就变外国人了,对你老乡都开外语了呀?罚你今天作东,我要吃你做的啊。”

 

原来武旭是经了一个短期交流项目过来,辗转知道了晴明在这里读书,邮件又不顺利,于是干脆抽了空自己就摸了过来,在学校里逮着中国人就问认不认识晴明(听到这里晴明不禁吐了吐舌头,白费了她刻意保持的低调),竟真被他找到一个人,“那女生人可真好,一直把我带到教室门口,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你下课呢!”

会是谁呢?晴明心想,回头可一定要谢过她呢。

 

 

武旭再次到晴明家拜访的时候,两人已经又熟络得同过去一般了。晴明住在大学宿舍里,浴室厕所和厨房都是楼层公用,卫生状况很糟。其实这都是其次;最要命的是这地方三教九流,整日不得安生。晴明跟武旭讲这些的时候,武旭眼睛睁得大大的:“不会吧?好歹还都是大学生呢。”

晴明说:“你现在有homestay,读的又是工程师文凭,当然不知道,什么大学生呀。法国高中毕业后,凭简历就能申请大学,学习好的可以去读预科、医科,烂的自然就只有到大学来混了。公立大学宿舍又优先入住家里穷吃补贴的,搞得阿(拉伯)人特别多,可烦着呢。”

武旭摸了摸鼻子,笑笑说:“原来这么复杂,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读书人,也像中国时一样呢。”

晴明接着说道:“说是读书,对好些人也就是块跳板罢了,一等找到工作就退学,寝室照样占着,谁叫这房子便宜呢,大学注册又不要钱。要不是外面房子实在太贵,又难找,我才不想在这儿住下去呢。小偷小摸的就不提了,去年楼下几个阿人还在时,女生晚上进出都要拉帮结伙的。”

武旭一惊:“那些人,我看也就是看上去嚣张些,不会明目张胆的做出什么吧?”

晴明笑笑,不说下去了。

 

当中武旭去了趟洗手间,一直没回来。晴明在房里切菜,听得走廊里一男一女说话声,男的正是武旭的声音,便开门去看。果然是武旭,正和一个小女生拉腔,见她出来,便极其自然的介绍:“晴明啊,快过来看,这就是上次帮我带路的那个女生,可要谢谢人家呢。”

那女生倒也大方:“呀,你就是学姐吧,我听说过你呢。我叫秦小雨,比你小两届,今年刚来,以后还要麻烦学姐关照哦!”她说话的时候,一对流苏耳环来回晃动,别有韵味。晴明看在眼里,心里却想,好一个学妹,人长得好,嘴巴又甜,武旭你今年真是命犯桃花啊。

当天秦小雨执意要请学姐学长吃饭,晴明则坚持无功不受禄,两人不动声色地你来我去推了几个回合,最后每人出一个菜,拼了一桌。武旭又自告奋勇地下去拎了半打啤酒上来,一顿饭倒也吃得有声有色。秦小雨和他们也算半个老乡,又是晴明的校友,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因此虽是新交却也颇聊得开。晴明最看重的倒是秦小雨没有那种小女生流气,给她倒啤酒没什么推推让让的,而且哪怕是聊到社会现象、现实形势,她也有些见解。只是听她讲到一些法国现状,晴明的嘴角总要不自觉的扯起:毕竟是新来的嘛。法国这个社会,毕竟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在很多方面已经做到了极致,因此第一眼看,灵光得不得了。但也因为走到头了,经济停滞不前,对目前的财政压力和新出现的内部矛盾已经没有什么周旋余地,更不要提解决办法了。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一有新政策就不停地罢工,法国人引以为豪的光荣传统。罢工——对呀,马上就是罢工的季节了,这可是加深学妹对法国现状了解的大好途径啊。武旭倒是和她很讲得来,两个人对法国的看法相近,提出论点以后还要举一反三。晴明插了两趟嘴,也就不讲下去了,心里想道,这些事她现在讲了他们恐怕也不以为然,恐怕还以为她故意吐酸水呢。转念又笑话自己,想那么多干嘛?好不容易和武旭异地重逢,简直像一场梦。又交了秦小雨这个新朋友。多好。晴明把视线投往窗外,天已经暗了。再过两周,等调了冬令时,就暗得更早了。他们两个,初来乍到的,肯定不晓得要调时间的事,到时候还不能忘了提醒他们。又想,现在操心这个做什么,到时候自己忘没忘还是问题。窗外勉强能见到一两颗星子,如果,如果天气稍稍暖和一些,月下对饮,或是秉烛夜游,都应别有一番滋味吧?只可惜不是时候,不是地方。就怕还没出门,又要下雨了吧。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其间自然是笑语不断,晴明还把菜拿回房里热了两次。晴明房里有个微波炉,是去年从一个要回国的女生那里买回来的,15欧,算是半买半送了,还搭送了她许多碗碟。晴明想着,等自己也要回国,这些家当也一件件都要操心。每次想到这里,晴明就要头痛。

饭后,秦小雨自告奋勇地洗碗,武旭则义不容辞的打下手,从秦小雨手里接过一个个锅碗瓢盆擦干。晴明乐得清闲,坐在一旁吃酸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他们两人聊天,边吃边想着,要说法国跟中国比真有什么东西好吃一些,那大概就是酸奶了。

总算洗完,秦小雨甩甩手上的水,武旭说了声:“总算完了。”晴明心里又笑开了:他若是从此要自己做饭,那洗碗生涯才刚开个头呢,绝对没完。

晴明要送他去车站,问他乘什么车,他说:“好像是100多路来着,具体是多少不记得了。”晴明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是坐公交来的?”

这反应也不奇怪。晴明来法国这两三年,只坐过两三回公交车,平时出门都是地铁或者RER,快捷准时,四通八达,而且也不会堵车。

关键是时间已经不早了。从做饭、吃饭到洗碗,三个人都在兴头上,因此谁也没注意时间,其实已经快十二点了。公交车早就没有了。公交夜线不知道要做哪一路能到他家,车也极少,关键是到了估计他也不认识路。

“算了,”晴明叹了口气,“你睡我屋吧,明天早上有没有课?就是要起得早点罢了。”

秦小雨吃惊且警惕的看着武旭;被她一看,武旭也尴尬起来,欲言又止。晴明乍一看这架势有点懵,一转念,却笑起来了:“你来看一下吧,我有个睡袋,再铺一床垫被在地上,比大学的木板床只软不硬,就怕你睡不惯。”说着晴明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武旭和秦小雨也赶紧跟上。其实也就是打个地铺罢了,房间里书桌和床当中的走廊刚好可以放下一床褥子,只是这样走廊就完全被堵住,睡在床上的人是不好走动的。睡袋是一个老早的邻居寄放在她家的,一直没拿走。当时她就多了个心眼,征求过她的同意可以私自使用。至于借宿这一说,其实自从晴明来法国以后,她在朋友家借宿、朋友到她家借宿,都是常有的事,凑合一夜也就过了。再说法国年轻人的许多活动都在晚上到深夜这段时间,地铁虽然会开到12点乃至1点,但有些住在偏远宿舍的女生就不太好独自回去,这样结伴而行、就近借宿就是个很好的办法。尽管晴明还不曾和男生共处一室,不过武旭难道不能算正人君子吗?

武旭看地铺的时候,秦小雨就站在门口。晴明朝她瞧瞧,扯扯嘴角。这算什么事儿?她为他操什么心,难道晴明是头狼,倒会一口吞了武旭这头小绵羊?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不可做得太过。过了两秒,秦小雨便寻了个由头跟他们告别了。她的房间在宿舍楼的另一头,中间隔了个厨房。晴明只听得她的脚步穿过厨房,一直往她房间的方向去,却并没有听到关门声。晴明笑了:大概此刻她和她一样,也伸长了耳朵仔细倾听走廊另一头的动静吧?

武旭倒是发话了,还是欲言又止的尴尬样:“要不然,还可以打的吧?”

这下晴明忍不住要翻白眼了:她刚才故意没有挑明武旭的尴尬,就是给他存了面子了,地铺也带他看了,言下之意,她是不介意的,那他还装什么贞节!难道他也把她当恶狼不成?男女大防!在中国时怎么就不曾觉得武旭那么迂腐?在中国时,他又何曾避过什么闲,倒到这里来看她笑话!也罢,还是她自己在这个只讲“男男大防”的国度呆了太久时间?两三年,久吗?

想到这里,她干脆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平常语调,“当然可以了,你要是睡不惯,我哪里好意思留你呢。我家再往前走三条就是条大路,会有出租车的。你身边零钱够吗?不够我再借你点,我有50的整钞。”

武旭“不用……”刚说出口,马上惊疑有加地添了句“不用那么多吧?”

“你不知道啊?法国的出租车黑得很,起步价4块,跳得可快了,近的也得要230块,我这里可不是市区,回你家还挺远的吧?多带点总是好的,免得到时候没钱付账,还要到处找取款机就麻烦了……”说着就转身作势要找钱。

“这么贵!”武旭乍舌。晴明心里笑开了,果然,中国的价值观念还在呢。来了这里,就要把一块欧元当一块人民币花;也只能这么花。

晴明还想再耍耍他,全当惩罚:“没事的,你的顾虑呢,我也明白,今天晚上你也喝了点酒,我也该注意些……”

“晴明,我错了还不行吗?咱们俩谁跟谁啊,还讲究这些干什么,来,我来铺床。”晴明还是背对着他,眼角却已笑弯了。

 

“那他……和你后来就没有联系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武旭小心翼翼地把话题转移到了感情生活上。

晴明不明白武旭为什么要小心翼翼。事实上,她想了两秒才回想起武旭所说的那个他——王子悠。她的初恋男友。不知不觉,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

“嗯,联系他干什么。人家在美国做着他的学术强人呢。”

“呦呦呦,怎么还这么酸呢,我可没得罪你啊。那后来呢?不会一直一个人吧?”

“干什么?一个人不是挺好。难道你要我找个长毛怪?”

“长毛怪……是?”武旭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哦,说法国人呢?法国人也没什么不好嘛!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啧啧,不应该……”

“去,就你走的桃花运,说说,你有情况了吧?这两年谈了几个呀?”

武旭装作郑重其事的样子掰手指:“一个,两个……不多,也就三个吧。”

晴明原本趴在床上,听到他数数,便转过脸来看他,这一看,心中暗自惊奇:仍是那张高中时经常被她嘲笑的娃娃脸,轮廓线条间却多了一分坚毅,仿佛岁月的冲刷刻下的痕迹,若隐若现。这张脸在校园里应该也是校草级别的吧?再想到武旭平时待人接物,也算落落大方,对女生更是具有难能可贵的绅士风度,早先和晴明一块儿出门时就从来不让她手提肩扛。这要是在中国,该是颇受女生青眼吧?怎么自己在中国时就从来没发觉呢?还老是调侃他光棍一个,现在想来,是他自己没这个心吧?须知中国大学里女生倒贴还是挺普遍的。

思绪越飞越远,却没有注意,自己的视线一直不曾从武旭的脸上移开。直到他摸摸脸,似笑非笑地玩味着晴明呆呆的凝视,说道:“怎么,我脸上有花吗?”晴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下意识的想移开视线,就像地铁里、马路上、教室里,自己无数次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那样。在这个国度,这个城市,仿佛无论何处都有这些人:或者是酒鬼,色狼,小混混,也或者道貌岸然,实质腐坏。她不想让放浪的双眼注意到她,进而误会她是放浪的、轻浮的女人,或者单纯的、容易被俘虏的女孩。她还是不习惯法国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直直的,含笑的,玩味的,暗示的,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而她只希望他们把她看作一个人,无关性别,无关外貌。至少,开始时如此。可是法国男人做不到。他们看你还是直直的,含笑的,玩味的,暗示的,仿佛看着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好吧,那就别看。当晴明发现一车厢的男人里有人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便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别处,然后忽然投以一记凌厉的眼神;一般情况下,这足够让他收敛一阵子。后来晴明听说意大利男人更夸张,看女人从头看到脚再回上来,而且在重点部位加以停留,不禁乍舌,同时暗自庆幸:看来法国人已经算有礼有节的了。

可是眼下晴明却进退两难:她不好意思就这么移开视线,也没有必要,她和武旭毕竟不是路人,再说房里也没有别人了;可再这么看着他又觉得尴尬,这么一急,脸竟红了。武旭倒是不慌不忙,似笑非笑地回望她:“我瞧瞧,恩,脸瘦了,更标致了嘛。”晴明这才缓过神来,嘴角边也含了笑回敬他:“没人疼呀,哪像你那么滋润。呀,那你现在——远距离恋爱?”

武旭一听,收回了视线,“没有啦。出来之前分了。”语气淡淡的。

不用问为什么。他不说,晴明当然也知道。她和王子悠,不就是这样分手的么?

 

 

晴明和王子悠是在大学的一次舞会上一见钟情的。那时晴明对异性的注视还只是一味羞赧,而王子悠还不像后来那样愤青。那时晴明怎么就会脚下一扭,就在她即将离去之际;那时王子悠怎么就会站在她的身侧,又怎么会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下;那时她怎么会回答说要去图书馆,他又怎么会刚好也要去图书馆?在路上,王子悠介绍自己的名字:王是三横王,子悠就是……她怎么就会不假思索的接了上去: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晴明把这一切归结为,脑电波也是一种波,可以传播。乃至于到后来,当她发现他们在相邻的教室上了一年的课却从未注意对方,不由得发出感慨:这是偶然中的必然。晴明是稀罕的理科女生,王子悠是稀罕的体贴理科男生。一路上他一直扶着晴明的胳膊,既照顾到她的脚又不显得太亲昵。

后来,后来呢?他是怎么留意到她的脚怀肿了?她又是怎么接受他的关心,而不是坚持回寝自己处理?他是怎么礼貌的要了她的电话号码,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毫不吝啬?

多个月后,他们又谈到当时情形。王子悠坚持说那天他本来也要去图书馆,真的只是同路而已;他说是晴明先喊疼,他才发现晴明的脚踝肿了;他说问她要电话是为了补前一天基本代数课的笔记……

晴明没有说:“不是的,我记得是那样的……”她对着他微笑,这样,王子悠也冲她笑,就不说下去了。晴明心里暗叹,王子悠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何必呢,何必说破呢?就让她以为,以为这是一场完美的一见钟情,该多好。晴明笑容无瑕。王子悠什么也没感到。热恋中,一切失落都是短暂的。

 

“子悠……”晴明躺在床上,轻念这熟捻于心的名字,回味这一段悄无声息的过往。晴明很喜欢这名字。仿佛高贵而桀骜的王子,就那样出现在视野的尽头,绝世而独立。也仿佛他们可以就那样过一辈子,谁也不依靠,谁也不需要,就两个人,与世无争,云淡风轻。

后来的几年里,晴明又认识和听说了两三个姓王并且名字以“子”开头的人,遂觉得兴趣索然:原来只是摆个噱头,并且连这个噱头都如此的大众化。晴明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此后的几年里也经常反复出现,那就是在家乐福买完东西看收据发现特价商品的价格和货架标识上的不同的时候。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他们的分手是由晴明的出国直接促成的。但晴明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积弊已深,她的出国不过是根导火索。换句话说,就算她不出国,长此以往,也不是长久之计。王子悠不觉得——他当然不会觉得。每次出门,上什么馆子,进图书馆坐哪个位子,都是他决定——当然最后还会加一句:你说好不好?好,好,你说的都好。要是有反对意见,再耐心听取了之后,王子悠往往能讲出一些听似高明的见解,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学术上,以维持他的权威。目的达成,王子悠总会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他觉得,他帮助她作出了理智而合理的选择,就高兴了;晴明却觉得,她顺了他的意,他就高兴了。晴明是不会在乎这些的——上什么馆子,图书馆的位子,她才懒得管呢!

可是当晴明把她入选出国项目的喜讯告诉他的时候,出现了问题。王子悠显得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晴明心里有些委屈:她明明是问过他的意思,而他只是温柔地笑着:“那我们岂不是三年都不能在一起了?那我可怎么办呀。”晴明以为那只是肉麻的调侃,却没有从中揣测到他的真实态度。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提这件事,王子悠铁青着脸发话了:“要不,推掉吧。”

这怎么可以!且不说晴明为此过关斩将付出了多少努力,就原则上来说,有男朋友这么扯后腿的吗?晴明的脸也板下来了,却并不发话。

“晴明,我不是要束缚你。我也不是不想出国——这你知道的。明年就是大四了,这一年以来,我辛苦读书,就是为了分数好看,明年申请起来可以容易些。晴明,等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去美国好吗?”王子悠一脸恳切。晴明的心猛然揪了一下。这是她感动的预兆。这时王子悠补了一句:“我始终觉得,当今世界上最好的教育还是在美国。晴明,你说对吗?”

就是这句话猛然打住了晴明感动并妥协的势头。她心里骂道:这什么混帐话!就他选的是好的,我选的不好!是,你王子悠是好男人,可世上好男人除了你都死光了吗?我庄晴明舍了你就嫁不出去了吗?当然这些,她永远也不会说。当了面,她只一低头,说她要考虑一下,现在身子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一下,便回寝了。王子悠要送她,也被她回绝了。

晴明需要思考。她有太多事要思考。晴明想要一份稳定的感情,没有争吵,所以经常迁就王子悠。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本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再迁就他一次;可是这次不同。她家里已经知道这件事,并强烈支持她出国了。到了这个份上,晴明一定要选择了。听从王子悠还是听从家里,说服家里还是说服王子悠,怎么说服,这些都是问题。晴明并没有跟王子悠说起家里的意见。就算说了,他也只会鼓动晴明跟家里坚持自己的意见(其实是他的意见),再添上一堆争取思想独立、过自己的而非父母的人生等等冠冕堂皇的语句。关于家庭,晴明才不会听他的。晴明在家已经乖了21年,并还会继续乖下去。衣食父母,他王子悠嘴上再怎么强,现下能给她吃给她穿?

之后的一个星期是她这辈子的噩梦。她原本只是想冷静的思考一下出国的事;可王子悠几乎每个钟点都发短信来劝她、哄她,一下课就守在她教室门口,要跟她“出去走走”;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又是那个意思。她干脆称病不去上课了;结果王子悠又跑到她寝室里来端茶送水。晴明实在疲于应付。她不明白,为什么跟了他,连独立思考的机会和自己做决定的权利都没有了。她不得不婉转的对他说,自己希望安静一下,理一理思路,一个人出去转转,或者出校看看朋友,和别人谈谈这事。她的婉转,王子悠是懂得的:这也是晴明觉得难能可贵的一点,理科男生少有情商健全的。

哪知这次,王子悠仿佛认定她是一心一意要出国、要冷落他,竟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听到她说要出校和朋友商量,王子悠把气一股脑全撒在武旭身上。王子悠不喜欢武旭,所以晴明去找他都要背着王子悠。他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晴明已记不清了。当时她的室友都在,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当然没有找到。于是她指着门对王子悠说:“你走。”晴明不愿对王子悠拉下脸来,即使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是一句狠话都不愿说出口。王子悠猛然停住,可能也觉得自己失言,竟愣在那里。于是晴明自己走了。她径直去找了武旭。

 

 

“想什么呢?一个人傻笑。”武旭问她。

“没什么。想到分手的事情了。还记得那次我突然跑过来找你吗?”

“哪次?哦,就你哭得那次,你不知道,我可被你害惨了,人家都以为是我欺负你呢。”

“那我可真不好意思了。不过那天……真是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再说你一个大美人在我屋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再不抱,我室友就要冲过来抱你了。”

这一说,晴明才想起来,那天他是抱了她的。他的怀抱很温暖,很舒适。记忆深处的温度,很遥远,令她怀念。

“其实……我还一直想说抱歉呢。要不是因为我唐突,你和王子悠大概……”

晴明全想起来了。晚上,她回去的时候,子悠在楼下等她。他应该是有眼线的:她去哪里,干什么,他全都知道了。也或许不用那么麻烦。大学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子悠说:祝你幸福。眼睛看向别处。晴明百口莫辩,她感觉如此无力。那句祝你幸福简直是对她的侮辱。都无所谓了;白璧有瑕,往事再难追。她仓皇而逃,自始自终,没有解释,亦没有说一句狠话。太迟了,解释的时间已过去了。或者时间会为她解释一切。

出国以后,晴明又见过他一次,是在去年的大学校友聚会上。王子悠果然在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美国,去了全世界最好的教育系统。她见他的时候,他满嘴美国国骂,习惯性地数落着美国人平均数学水平的低下和中国民主化进程的迟缓。晴明大为惊骇,她不知道时间和环境原来可以如此迅猛的改变一个人,把一个原本温润斯文的青年变得面目全非。她自己呢?她变了吗,变得怎样了?她不知道。她害怕知道。她害怕自己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却只有自己还不知道。

“其实你不知道吧,大四的时候,你出国了,我和王子悠被分到一个实习单位,关系还挺好呢。”

“什么?你和王子悠?他没打你一顿呀?”

“怎么会。他有时候还提起你呢。我看他还是一直挺想你的。”

会吗?晴明眯起眼睛,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他那里,现在是几点钟呢?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吗?

晴明忽然又想起了那次糟糕的校友会,那个满口洋文、面目全非的王子悠。和他,还是不要再见的好,晴明想。

在她心里,永远有那么一个子悠,一身白衣,翩翩而来,温文尔雅,一如往日。王子悠心里也应当有一个晴明,或许百依百顺,或许笑颜如花,却不是如今的我。如此,已足够。

 

又是周三的课,又是下雨天,又是早班地铁。晴明心不在焉的听着耳机,不自觉的想起上周地铁上遇见的那人。眉眼如画,暂且这样称呼他。吸取上周差点迟到的教训,今天晴明提前出门了。那个眉眼如画大概还在赖床吧。凶悍的女友或许正在扯他被子?晴明不禁想笑,刚扯了一下嘴角,想起这还是在地铁里,赶快不动声色的克制下去。今天,还会遇到吗?

课刚开了个头,阶梯教室的门被冒失的推开了。许多人不满的回头看。晴明趁老师在写板书,也回头看了眼,是他!是眉眼如画。刚才果然在赖床吧,晴明笑了。咦,他好像在看我?好像——晴明再一看,他大概是看中自己身边的空位了。她赶快站起身;眉眼如画果然朝她的方向走来了。阶梯教室最大的不好就是长条桌椅,里面的人要进出,坐在外面的人都要起身让。

他坐下以后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thanks”。晴明忽然有点愣。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外国人?还是他以为她是外国人?的确,在一堂英语教学的课上,这很不好判断。但是等等——上次她懵懵懂懂的跟他打招呼,明明用的是法语呀。晴明转了转脑袋,眉眼如画坐在旁边,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在听课。难道——他这次又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原来自始自终就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包括她主动起身让座——在他眼里,又是一个对他无事献殷情的女生吧?晴明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人家根本不认识你,你干吗那么热络!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晴明收拾了东西就要走。刚刚转身,背后有人叫住她:“excuse-me, is it yours?”用的是英语——显然是眉眼如画。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晴明有些困惑,这不是自己的钢笔吗?怎么会在他手上呢?眉眼如画指指地上,对着她笑。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的?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心里怪自己不当心,恐怕又会被他认为自己是在找机会接近他。赶快接过钢笔,嘴里说着“Oh yes, thanks”,心里有点不爽:明明算是第四次见面了,竟还要装做不认识,还要英文对话!于是扬了扬眉毛,一不做二不休,用法语补了一句“merci!”。言下之意,我说法语。

正待离去时,却瞥见那眉眼如画仍然望着她,唇角带笑。晴明小心的将目光上移,却正迎上他的目光:他眼中一道精光闪过,灼得晴明赶紧收起视线,转身离开。莫非他总算又认出自己了?不知他这次是想起了上三次见面中的哪一次?这个人,真是……冤家,思索许久,晴明总算想起一个词勉强形容她的处境。

9月9日

她和她的故事(4)

 

   最近淑宜有点背。下课时间刚到(法国从来不打铃,靠教师自觉和学生主动把握时间),讲师还在整理课案,门外便有个女生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毫不客气地当着全班的面“请”她出来。很难想象淑宜那一刻的举措,我猜想,她大概会顺手抄起课本挡住脸吧?那课本后面的她会是什么表情呢?想象都好笑。


     当她毫不客气地道出来意,淑宜才明白自己不是一点点背。她缓缓看着自己面前陌生的女子眉飞色舞地讨伐自己陌生的“罪行”:偷人。……偷人?……偷人!教室里到此刻还没有一人离开,讲师尴尬的把卡住的稿纸往包里塞,本来准备走的学生一个个又坐下静静欣赏这场闹剧,门外的好事之徒越聚越多,倒把教室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也在其中听了半天,才勉强明白:敢情这就是上次在淑宜房里看到的法国男人的……谁呢?女友?前女友?地下情人?
一直等到那女子口干舌燥,淑宜才开口:“说完了?麻烦你打个电话给他,没有电话就邮他,没有电邮就自己去找他。这是你们两个的问题,似乎。”
    中国人跟法国人用法语理论是有点不平等;不过我揣测着,以淑宜的口语大概未必讲不过她。
    不过淑宜最后杀出的回马枪倒让人眼前一亮:“还要麻烦您有了结果以后向我具体说明一下;本来我们不认识,也不该认识。不过,您今天既然来‘找’我,也就有责任向我作个解释吧?”
     法语里“找”字也有找茬之意,实是一语相关啊……
     淑宜一扭头,在人群里瞥到我,便大步朝我走来。我只顾着看热闹,竟忘了开溜,于是只好苦着脸陪笑:“这么巧……”
     谁知她竟然拿法语招呼了一句“让你久等了吧?”便拉着我往外走,丝毫没有理会我身边的Sabine。唉,忘了,她们还不认得对方。我只觉得背后的目光如几十只锥子一般扎在我身上,外加两道寒芒直透心底,却逃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淑宜一路疾走;唉,这回听她倒苦水是逃不掉了。

     “你说我冤不冤?我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个前女友没分干净!”走到校园边际的广阔草地上,我才稍稍放松些。淑宜口里叫冤,好在却也没有哭哭啼啼。
    “嗯,确实是冤……”岂知我比你还冤,你刚才拉着我的手,这官司岂不是马上过继给我了,说不定下一出就是Sabine大闹我的课堂,想想就恐怖……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找他问清楚?”

    “也没什么好问的,情况刚才不是都了解了。恩……过一两天,我把他叫来,只问一句话:你看怎么办。”
    “你倒不急啊。他不会先来找你?”
    “急什么,我懒得自己跟他说,反正过一两天这件事总会传到他耳朵里。他也许会急着找我,他ex更会急着找他,等他解决了那位再来吧,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呵呵,看不出来,你还挺平静的哦。”恐怕这早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得罪谁了!”她忽然神情愤恨地丢了一句,恐怕是爆发的先兆,我马上打住:
    “那你看他会怎么办?”
    “谈条件,谈到我满意为止。”
     听到这个答案,我差点喷出来。我不知道她所指的“条件”为何。送花?请吃饭赔罪?或者看电影?这些似乎都不需要当做条件来“谈”嘛。又或者做家务,或者体罚?想想就恐怖。


    不过仔细一想,她男友正与她热恋,看来不会为了前任黄脸婆放弃这里的大好江山,加上这段时间当初的感情也早冷了,再遇见ex无非也就是把过去的事说说清楚,把过去的矛盾扩大化,把过去的争吵进行到底。再要怎么做,无非就是怎么安抚淑宜了;对付这么个既骗不得又哄不得的女友,他大概才要着实头痛一阵子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我岂不是面临着一个同样的问题?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淑宜就这么抓起我的手往外走,那Sabine……!


    我赶快告假:“哎呀,我忽然想起屋里还在发香菇,要泡过头了,先走一步啊!”能想出这么个借口,也真是难为我了。看来热闹凑不得,以后还是夹紧尾巴做人吧……

 

 

 

 

8月27日

背影

一直很爱上海的夜色,很爱很爱。无奈爸妈不怎么允我夜里外出,女孩的苦处啊,虽然有时想来,还是甜蜜的。

今天忽然被很远的朋友问起:上海怎样了?听说变化……
上海?我毫不犹豫地打下,it is always the same.在我心中,不曾改变。
在法国的时候,夜里和一群朋友行走亦是美好的,但不是为了景。法国的夜色,总是太浓郁,太荒凉,一个人走夜路也令我害怕。

也曾憧憬过,一次邂逅的。不记得哪一所庙宇,我一只脚迈出庙门,而他一抬头,正要进来;也可能是月光里的长街,我缓缓前行,恍然瞥见他落寞的身形,在站台上等车;又或许,是小时候曾经打闹嬉戏的校园,细雨中我执伞在操场上回味往昔,一抬眼,教学楼里探出的分明是熟悉的脸……然而那只是幻想。在上海,我还从未偶遇过任何人,当然和父母散步时遇到隔壁的同学除外。连我父母,都曾在上海的另一头有过惊人的邂逅(虽然当时他们已经结婚了)。

许多年后,只有那身影还在我记忆深处驻足,高大而落寞,挥之不去。
 
也曾被那身影吸引,于是相识,相知,引以为知己。只是相守,总是不易。生活的琐碎,升学,留学……一场繁华以后,往往身心俱疲。

我固然不愿流于琐碎,这两字却深深嵌入生活。不过男生的烦恼该远大于我:送花送卡送巧克力,陪吃陪玩陪逛马路,还要处处陪着小心,深怕大小姐一个不高兴,一天的工夫又白费。累吗?累,岂知结婚更累,累得叫你不敢离!(观表哥结婚录像有感……)

静下来以后,再想起,在一起该做什么?《青蛇》插曲里有句歌词,“和喜欢的人做快乐的事”。把不开心都抛在脑后,情趣相投,岁月靖好。如此以后,再回去自己的生活,上课,吃饭,睡觉,并等待下一次相遇。如此简单,如此美好。足矣。
 
只是总有零星琐碎,穿插其中,叫人防不胜防。比如女友爱逛街,男孩偏偏最忌这个;比如女友喜欢鲜花,男孩却觉得俗不可耐,天真地以为她不会要;比如女友喜欢夜夜短信关怀,男孩却仅仅和着夜光甜蜜地想念……总是这样的故事,女孩以为什么都说了,却什么都没有被理解;男孩以为什么都懂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罢、罢、罢。性格不合而已。开始总是美丽,因为开始,只是隐约瞥见他的身影(或许还有脸部线条)。
 
所以许多年后,还会引我念想的,只是一个身影。那一刻心里想了那么多,要怎么认识他,该说些什么,聊些什么……他落寞的背影里,藏着几多心事?

然而唯独没有想,怎么相守,可否相守,如果不能相守?
那身影,还在那里,就在不远处的站台上。车将来未来。步伐迟疑,未来,能把握多少?还是任它过去,等待什么十年后的下一次邂逅?要说什么,真的要说么?
 
仿佛什么都说了,却还什么都没有说。
8月18日

小议棋与牌之差异

 
上海一档红娘节目中,一位选手曾作惊人语:“我觉得,人生,就如同一副牌……”云云。对此,我的一位从小下围棋的好友颇为不屑:牌局刹无格调,如果说人生如棋,则倾刻有了十分的雅致,云云。

细想之下,其实也有理:棋与牌最大的不同,在于棋开局固定,而牌开局,或发牌或摸牌,随机性太大,从争上游
到拖拉机,一局牌,一开始,便注定了独一无二(在很大程度上,比如对于一个人的一生而言);个中之最,当属扑克。至于开局以后,关乎时机、境遇,乃至玩牌的人心、瞬间的犹豫,那已是后话了。棋则不同。象棋之始,阵型队列,两强相峙,绝无差别;至于以后,剑拔弩张、杀机暗伏之际,场面上,仍是干干净净:全摆在你面前,不怕看不见,只怕看不懂。及至围棋,黑白之争,竟更以纵横的空棋盘开局;明通四阙,暗合天地,变化无穷,却不离其宗,实乃精妙至极。我家那位小国手将其与“品味”直接挂钩,也是名正言顺了。

只是最近思前想后,忽然重又将思绪聚焦于“概率”二字。各位请不要以为我又在想我的硕士课题了。概率二字,
以下以“P”字记之,实是与我们日常生活密不可分,而妙不可言。打比方说,摸牌时,摸到红心的概率为1/4(如除大小怪)。如果你连摸十张都不是红桃(碰巧又有人叫了红桃了,造都造不掉,该着急了吧?)你总会安慰自己说,下一张总该十有八九是红桃了吧?偏偏有理论依据证明,下一张是红桃的概率还是1/4。当然,前提是牌洗得匀,牌量充足(否则红桃就都积在底下了)。是,连摸11张非红桃的概率很小;可是在你已经连摸了10张杂牌的情况下,倒霉也只好自己吃进了,后面摸的与前面无关,认了吧。你的概率波(抽象得如同小宇宙一样扑朔迷离)一经塌缩就一蹶不振了。
 
以上与主题无关,作者仅是想阐清P同学者已有些恼人的举动(其实该同学的恶作剧绝不仅于此,碍于篇幅,暂时打住,给小P同学留点薄面,毕竟明年我还要靠它吃饭)。
 
回到正题。

是的,数学上已经证实,对于国际象棋,甚至围棋,最优策略是存在的。尽管它们极其复杂;尽管最终完整表述该
程序可能要上百成千年,甚至人类灭亡之时都难以寻得突破;但,至少,它存在。我们已证明它存在。至此,数学家的工作已完成了。余下的交给计算机学家就成。他们不是无所不能么?不是还拿下了四色问题,要和我们抢饭碗吗?不是最拿手写出写只有计算机读得懂的算法么?那正好,相信他们一定会就该问题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

也许有些朋友还没有理解我所提到的“最优策略”。简单来讲,把它输入电脑,这台电脑就能无往不胜。把它写成
书(尽管人可能读到999岁还读不完),人照着做也能无往不胜。如果你们想上演人机大战,玩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把戏,我也能告诉你结果:铁板钉钉,谁先下谁赢。

如果有读者被这篇文章打消了学棋的积极性,我在此向他和他的老师致歉。好在这个最优策略,如同数学界一样,
离普通人和现实生活还太远:棋类大赛仍有条不紊地举行着。

可它们是没有随机参与的大赛。你能想象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偶然的因素,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当然有人会说,所谓偶然,其实都是偶然中的必然。对此,我要说:决定论(Determinism)已死。这由拉普拉斯
亲手写就的金口玉律,在牛顿等大家的传承与发扬以后,最终败倒在年轻而桀骜的量子论手下;贝尔不等式,如同神的判决,定了决定论的死刑。这世界,注定有P同学的一席之地:他是伪装了的上帝!

反之,人生如牌,因为从一开始,大家就从未站在一条起跑线上:有人生的矮小,有人成长与贫困中,还有人先天
不足,或不过五岁呢。唯一点:有人可怜,必有人可妒。怎么把好牌打好,坏牌做活,这才是考验人的地方:这局牌,暂且称之为人生。

我考虑了一下“最优策略”在牌类中的数学表述。怎么写?是否存在一个函数,使其对每一副可能摸到的牌,在不
知道其他人牌的情况下,经过某种神秘的、限定种类的运算的组合之后,反馈统一值?这显然不可能!如果你到手就是一把电话号码牌,无主无王无怪,能赢才怪。再说,连女排都讲配合呢。“最优策略”显然并不存在于牌局或人生之中。

可惜吗?不会的。你看到那么多沉迷于赌博的可怜人吗?恐怕这位P同学的魅力可见一斑。以手中有限的筹码,赌
自己无垠的未来。我们和他们,仅仅是策略不同罢了。然而对于这一场有随机来搅局的豪赌而言,不到最后一刻,谁又会知道自己是不是赢家?我可爱的住家妈妈每次去买彩票前都会说这样一句:“买了不中是可能的,不买就中是万万不可能的。”

还有一种可能的“最优策略”,是求平均上赢得最多。聪明而理智的赌徒们用之算点,以求赌场上笑到最后。他们
的确如愿了:现在所有赌场也谢绝算点客人了(详见电影《Vegas 21》,不过电影开头举的关于博弈的例子是错的)。不过,也这是后话了。人生,只来一次,何来“平均”之说?

 

她和她的故事(3)


醒来,花了一点时间才回想起,自己是在法国,自己房里,从窗外的阳光来看是早上。头昏昏的,昨晚喝酒了吗?昨晚……昨晚!
我一拍脑袋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里有什么东西蓦的动了一下,吓得我差点跳起来。Sabine把头露出来,转了个身,又不动了。好一会儿,我才平静下来,看了一眼表,8点多了。思索着有什么事可做,胃里隐约有点翻腾,该吃点什么吧,有什么吃的呢……对了,干脆去给Sabine买早饭吧。热乎乎的羊角,到现在还没吃过几次呢。

去面包店的路上,我隐约回忆起昨晚纷繁的梦境。那位梦中女子再度降临,而她在我耳畔呵出的热气,现在还弄得我耳根发痒。她的面容,仿佛较以前更为清晰;可她看我,仍是如观望一介街头过客,一个陌生人,一尊雕像,含着笑,那笑让我迷茫。我刚想问:随时可以飞吗?忽然她已转身,待我跟上……记不真切了。梦果然只有醒来以后三分钟才记得清。
 
我多买了一个巧克力面包,仿佛记得淑宜喜欢吃的;二来从面包房回去也顺路。敲了半天房门,才隐约听到她懒懒地应了一声。我紧张的看看表,9点敲过,太早了?不会吧……要好好问问她昨晚干什么去了,呵。
又过了半晌她才过来,门开了一条缝,只能看到淑宜的小半张脸,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哦,是你啊,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啊,吓死我了。才几点啊……”
“你才鬼鬼祟祟的呢,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昨晚干什么去了?唉,我好像听到有男的声音嘛……”我作势推门要往里走。
“哎哎,等等等等,先别进去我房里乱……”淑宜的眼睛总算睁大了,我带着小时候恶作剧般的开心看她一脸的惊慌失措。冷不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房间里走过来,朝淑宜嘟哝了一句法语,我还没反应过来,淑宜已经把他塞回房里,脸色铁青的看着我。呵,我怎么总是撞上这种事?
“我慢点再跟你解释。”淑宜发话了。
“我先走了,电话联系啊。”我转身就逃。等跑出了大楼,才发现,巧克力面包还在我手里。也罢,他们两个人,一个面包恐怕打发不了吧。再说了,那个“他”不会买早饭吗?
 
回家开了门,Sabine坐在床上,一脸怒气地望着我。“干吗把我锁起来?我又不是犯人,不会逃跑。”
“啊?我把你锁起来了?真对不起,没注意,习惯了……”
“算了,先让我出去。”
“你要去哪里啊?”
“去厕所!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在你的台盆里解决了!”
我一脸愕然,却正迎上她回头一个调皮的鬼脸。又是法国式的幽默,冷得受不了。
8月8日

七夕后

看《申报》的时候读到谢家宝树的一段评论文章,精辟至极。今天忽有所悟,于是翻出报纸抄一段上来:
说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都是情痴、情圣级别的人,还得是彼此级别相当,才能玩得的。普通人么,最好还是“红红翠翠年年暮暮朝朝,脉脉依依时时鲽鲽鹣鹣”的为好。长期无法暮暮朝朝又能两情久长的必要条件,首先要有明确且狭窄的感情取向,我就好这口了,别的一律不入眼。其次要有坚定的情感和道德操守,我已经喜欢他了,虽然你也不错,但是不行,来生请早。再者还要有良好的记忆力,别看天各一方,彼此的一颦一笑好像就在刚才似的,靠着回想就能暖被窝。
要求太高,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所以只能尽量年年暮暮朝朝时时。
 
自问不过凡女子一名,粗脂俗粉之类,怎可惹得秦少游之属垂青?且远游而无方,已难侍双亲,更不敢耽他人前程。今即去国离乡,既守不得、等不得,不若静扫门前雪,默候晚归人。
做客法国,可以百无禁忌,大肆评头论足,这一切都是基于“做客”二字。且问一句,可在外面搬过家?每次一忙活下来,热了满身满脸,冷了刚刚有点暖意的心。从头再来罢,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不再唏嘘了,反正辗转的生活也是要过的,而我的家,毕竟不再这里呢。
那么家又在何处?每每回到上海,看到大街上滚滚人流、堵车的高架、路边高声吆喝的小贩、夜里窗前闪烁的无数灯光,原来,家在这里。然而有家不能回的日子是难熬的,而回家,仿佛一个匆匆过客那样,更令人无语。有人劝过我回来工作。工作?现在思考还太早,命运,我的未来,牵扯了太多未知因素,无法猜测,无法掌控,无法理解。恐怕,辗转二字,早已揉进了我的一生。
那便自由来去,不带什么包袱。家在何方,似乎遥遥无期。然而生活总要过下去的,我也总会有一块墓碑,上书一句墓志铭,只此一句:“Nous avons bien vecu, mon coeur et moi.”
7月26日

她和她的故事

那天下午,和淑宜一起喝茶。她电脑里放着几曲民乐,淡然而悠扬,
很是养耳。我忽然想起这样几句话: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

不去想出处,我眺望窗外的天际。昨夜起了风,云儿都淡了。不知她
可受了凉?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丝笑。淑宜抓住了便不放
过:“笑什么呢?说出来听听啊。”

我瞄到她的电脑,定了定神,道:“歌不错,哪来的?”

“偶尔听到的,喜欢了,就满世界找。这首叫《声声思》,还有几首
类似的,都是一个现代音乐家新谱的,想不到倒是很有古韵。听着,
听着,心就静了。”

“嗯,是不错。”我忽然又想到Sabine昨夜的话。随口问道:“淑宜啊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意啊?怎么我只听到你同学喊你法语名呢?”

“哦,那个啊。”淑宜微微皱了皱眉,起身往电水壶里灌了些水,拨
下开关,然后似乎是极不情愿的说下去:“是我爸取的,寓意‘淑和
有德,宜其室家’。可是法国人总是叫不好,简直是先天缺陷……没
办法,我也被叫得光火了,干脆一律用法语名字称呼,也不给他们找
难处。”

“原来是这样,淑,宜……”忽然想到“宜”字之解,一下乐开了:
“不会吧,你,宜其室家?这真是,哈,我说……你老爸怎么还没给
你改名哪?”

淑宜立刻白我一眼:“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喘过气来,抬头正看见淑宜,远远望着窗外,是
在看深秋的落叶?蓝天?白云已飘去那么远了。风却似乎毫无倦意。
远远的,仿佛是云自己在动,淡漠的,端庄的,在前行,在远离,渐
行,渐远。那悠扬的乐声仍持续着。许久,淑宜的声音仿若从那云端
飘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和淑宜是在来法国的飞机上认识的,邻座。身上都是满满的行李,
身后同样了无牵挂。感觉,她是个很棒的女孩。这么说可能不太确切
:她不会让人看过一次便移不开眼;但一经相处,就知道是个很值得
交的朋友,知己,甚至是情人。至少,这几年的相处,这便是淑宜留
给我的感觉。

然而我们没有进一步发展,原因倒也很简单:淑宜从来不缺男朋友。
闲暇时我们经常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或是逛逛街。有时桌上放两
瓶啤酒,我们山南海北地聊。她谈她的课题,我讲我的实验;总算她
做的是理论物理,和我还算能聊到一块儿。她的男友,我从不知是谁
,在哪里。应该也都是很好的人吧。我们百无禁忌,唯独不聊感情。
只身在外,这恐怕是唯一的、亦是共同的伤。无论那个约定相守的人
如何心心念念,这上万公里的距离,总还是横亘在眼前。何况,直觉
淑宜这样的人,是不需要、也决计不肯让人疼着的。
7月24日

她和她的故事(1)

她叫Sabine,是班上的一个法国女孩。我们一起上第一堂课时认识,但却并不是同学。她火眼金睛地看上了我们学校这门今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亲授的课,恰巧她所在的专科学院“麻雀虽小,却不能五脏俱全”,也鼓励学生外出选课,于是秋高气爽黄叶翩飞的季节,她紧跟在老师身后闪进教室,迅速在我身边坐下,冲我一个微笑,然后拿笔记听课,不再看我。整个动作一起呵成,简洁利落,几乎可与奥运会体操运动员媲美。

每每忆及那一刻的如花笑靥,耳边又仿佛响起那句话:“随时可以飞吗?”我紧跟她的翩翩舞步,随她的航班起飞,离地之时,如此怡然,全然忘了问目的地。
 
我曾反复回想那一天,之后发生的事。然而即使那些场景千百遍的在脑中重复,我仍然无法解释其中的逻辑:当时针绕着表盘走了两圈的时候,我们已经躺在同一张床上。她摸出一支烟,我帮她点上,顺便给自己也点了一支。我问她:怎么会问我借笔记?她说,因为我就在旁边啊。我便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坐在我旁边?她吸了口烟,微微仰起脖子,氤氲的烟雾中,她似开似合的双眸,仿佛无人能洞悉的秘密。她忽然说,请你听首歌。起身对着我的电脑噼里啪啦几下,在youtube开了一首歌:是Mickey Rooney的《when did your heart go missing》。那天的风清澈,令人几近陶醉。她贴着我问:你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